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以围巾掩嘴说道:“临时从城脚下边偷来的,我见先前只载一车干草料,便抱起旁边的水罐浇洒,免得禾草易燃。你看,他们又要扔火把过来了!”长利忙取箭拉弓,朝几个拿着火把追蹑跑随的乱兵飕射数矢,只有一箭射中前边那个兵卒腿脚,余者皆退,火把乱晃纷移,暂未靠近。
信孝转头问道:“你的弓箭从哪里捡来的?”长利拈箭搭弓,憨答:“先前孙八郎随手打翻两三个散兵游勇,我从旁边顺手捡的。咦,孙八郎去哪里了?”有乐抹泪转望道:“对了,还有高次呢?好像他也没跟来,难道被我们带丢了……”
我瞧向后边,遥见那名叫师纂的大个子家伙似惮宗麟、信照、恒兴三人在车旁掩护,虽不甘心,并没敢过于追逼而近,奔随在后,显似焦躁,突然拿起道边一杆斜插于死尸上的长戈,朝马车飒投而来。
师纂猝然投戈,便趁宗麟等三人忽似分神旁顾之隙发袭催荡,飞戈倏从他们头顶飙越而过,其势迅猛难当,我拉着信雄忙避,恒兴返身奔跃上前欲接未及,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从容探手,抢在飞戈搠临长利背梁之际,提袖展臂抓攫正着。但见去势犹剧,脖肿之士几难握住。我抬脚蹬背,踹长利避离戈梢。长利回头憨问:“为何踹我?”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跨足蹬折车板,堪堪稳住身形,刹停飞戈抛投的势头,转绰长戈插在一旁,撑立而觑,因见我们皆仰面流露佩服之色,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说道:“倒也别小看他们‘岱宗’的本事,这一手就来得突然。好在我从小被人扔东西欺侮多了,接招的本领亦已练得轻车熟路……”师纂在后边投眼而望,脸色更难看,沉哼道:“众兵将都看见了?杜预身为镇西长史,跟随钟会作乱。大家赶快包围上去,别让他跟那一车余孽逃脱正义的惩罚!”
青头小子追在后边又要率众放箭,抬弓齐瞄之际,有个阴着脸的束发将领跨马上前,却似不顾有伤在身,勉力伸手拦阻,向众兵斥喝道:“先别造次!那是司马相国的亲妹夫来着,你们不想回洛阳了?他的命须留下,且让司马相国发落……”师纂从旁拔戈又要抛投,闻言转觑道:“庞会,此前你也看在眼里。就算他是司马相国的亲戚,附逆也不能轻饶。怎能说放过就放过?”那个阴着脸的束发将领取弩在手,勉力抬起,瞄准宗麟身影,嗖嗖突射两三矢,方道:“我何时说要放过他们?除杜预以外,其余全不必留。”
宗麟急抡剑杖,打掉接二连三倏至之矢,青头小子飕射一箭,飒然穿掠他肩后,带着火窜子,烁射在我旁边的车板上。幸好我先按信雄趴避,转头看见着火,连忙拿湿草想去打灭,孰料草梢竟却沾燃,我为之咋舌,抛草不迭,听到青头小子在后边肆笑叫嚷:“大家快发火矢烧他们车,就跑不掉了。”有乐和长利匆促用脚踩熄车上窜烧的火苗儿,闻言懊恼道:“那个青头小子是谁?其竟这般可恶……”
“那小贼乃泰山太守胡烈之子胡渊。”巷口有人冷哼道,“其伯父胡奋是我杀父仇人。你们再往前放慢些跑,引他过来这边,好让我手刃此獠,为父报仇。”
我转面望见有个眉目如画的妆容精致之人率领数名白衣人悄骑立在巷内,斗笠低额,剑皆出鞘,斜伸鞍旁。
“咦,那不就是曹魏司空诸葛诞的少子诸葛靓么?”信孝驾着车投觑道,“我认得这副妆容。不过我看过正史,胡渊这厮虽然可恶,眼下却还不至于要被谁杀掉。须得等到司马家族发生‘八王之乱’时候,八王之一司马颖被废皇太弟身份,河北的人都念其善,石勒等诸将为迎立失势的司马颖,聚众起兵,拥其攻占洛阳。东海王司马越为盟主的另一路人马又杀至,向长安进发。天下大乱,司马诸子为争权夺利打来打去,胡渊受赵王司马伦调度、与齐王司马冏军队交战、屡次获胜时,被司马颖打败而投降并被杀。将来他要在成都偿还今日的血债,终于结束其可恶的一生……”
“所以说,司马氏这类靠玩伎俩弄权起家的人掌握社稷终归是不行的,心术不正,迟早必然要祸国殃民。”宗麟不知如何挨了一箭嵌在肩膀上,匆促转骑奔返车旁,向我伸手索药之时,忍痛说道,“但那胡家小子确属可恶,趁我急欲去杀庞会为关公一家报仇,突然偷偷射我一箭……”
我挪身靠近车边,正要给他敷伤,忽听有乐他们在旁惊怒交加的纷叫,青头小子又射一箭,正中拉车之马。随着大车颠跳,若欲翻倾,我们滚作一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从信孝手上扯过缰索,使出技巧,来回驭策,急欲刹稳,却仍不行,信照提刀疾至,笃笃地砍了几下,使车身脱离那匹栽倒之马,眼见拉车的马倒下一匹,脖肿之士叫苦不迭:“少一匹马,就更跑不快了。”
宗麟忍痛上车,手牵马缰递去,说道:“且用我这匹坐骑充数,反正我也痛得难以骑乘了。须坐车歇会儿,顺便吃些药……”青头小子悄放一箭,信照赶忙挥刀挡开,牵那匹马帮脖肿文士拴套拉车的缰索。恒兴移近车畔,留心惕戒又有箭袭。青头小子在后边愤声叫嚷:“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怎竟个个无心转顾别处,赶快冲上前围杀他们!谁能告诉我,为何四周的人马越来越少,显然数目正在剧减,都急着跑去哪儿啦?”那个阴着脸的束发将领自率部众绕过其畔,见他犹仍蹦跳不休,便沉哼一声,摇头说道:“此刻城中大乱,众皆忙着去打劫,哪还有心思干别的捞不到好处之事?成都是富裕地方,洗掠一通须要忙乱好多天。利益当前,谁不争先恐后?”
宗麟晃抬袖炮,瞄定其躯,牵扳腕间机括,却只微咔一声,又没如愿轰响。他不禁恼火,忿甩腕臂击打车栏。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碌之余,留意四周,问道:“周围的兵势明显减少,正可趁机离开。先前你们说要拉钟大人一起溜走,找到他了没有?”信照摇了摇头,瞥有乐一眼,苦涩的说道:“为此屡番陷身蹈入千军万马,我们尽力了。他不肯跟来,有什么办法?”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叹道:“钟大人有他自己的想法,或许早就抱了必死的觉悟。他虽然爱陷害别人,心中却是看重朋友的。不肯跟你们一起走,可能是不想连累大家。入蜀之后,他始终不愿让向雄跟随,应该也有这样的考虑……”
有乐抹泪道:“我不是来看他惨死的。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宗麟敲击腕炮,恼哼道:“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不该死的人惨死、该死之人却又没死,能有什么好办法?我说过这是命,任凭折腾再多,越来越觉无能为力……”
“时势如此,”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兴嗟,“我亦感无力。钟会与姜维最后奋力一搏,又能搏来什么?我父亲忠心曹魏宗室一辈子,落得个被司马家族发配而殁的下场。他们抄没我家,后来司马昭声称开恩,将抄家缴收的一些祖物并作其妹的嫁妆赐还于我,还要我感谢他。我能说什么,只有忍气吞声,低头做他家的人。或许更像狗,有些人却不愿意这样委屈地活着。司马昭自加九锡晋位在即,钟会决意要做魏国最后的烈士。那些骂他的人没有一个真能做得到……”
有乐哽泣道:“我自问也做不到。其实他就是个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先前他挨砍之时,我似乎听到他像个被欺负的小孩子那样带着哭腔忍不住喊疼……”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闻言落泪道:“我和向雄都是被欺侮惯了的人,自知那种滋味不好受。钟大人本来不必这样受苦,他是魏国司徒,身为朝廷三公之一,封邑万户为侯。司马昭向来器重他,根本不愿相信其有反抗之心。邵悌屡番进言称钟会欲逆,结果司马昭反而把邵悌给撵走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听到孙八郎唉声叹气的话语从旁边的巷子传来,转头望见他牵着瘦马,高次骑在马上耍剑伸缩无定,孙八郎在剑下喟然道,“事已至此,能有什么法子?司马昭后来是不是哭了,从此大病不起,晋位称王亦不能挽回他由而流逝的生命在一天天随风消逸,熬不过次年亦撒手尘世……”
“钟会与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早就交好,算得是从小一起玩着长大的。”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揩泪道,“其实司马家两兄弟比他大不了几岁。听说他当年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就跟在司马师后面,连路也走不稳,上下阶堂之际常摔,引起司马兄弟相顾大笑。他很小的时候就聪慧有才,获得司马师欣赏。司马师昂首阔步走在前面,钟会小小年岁跑随后边经常跟不上其步伐,然而别人禀陈司马师的呈文,先须要经由钟会修辞字句,才能使司马师看得进去。连虞松这般人物亦不例外,司马师不满意虞松所作的表,虞松苦思冥想也不知道怎么更改。钟会只在表文上改动了五个字,司马师看后极为赞赏,是为五字客的典故。”
宗麟摆弄腕炮之时,我在旁边给他敷伤,留意到他悄以破袖揩目,随即感叹道:“钟会至少有一半的趣闻逸事是因司马师派他去办事引起,给后世留下不少典故。他爱玩权术,肯定离不开自小在司马家两兄弟身边历练、从而耳濡目染的缘故。便因司马家两兄弟欣赏有加,钟会未满二十岁便已在朝廷受重用。有些方面他很像我小时候,不过他做官没我早。我未满四岁便已当官,被幕府任命为筑前守护,从此独当一面,引起我父亲及其后妻嫉妒。他总想拿走我的权位,密谋之时被家臣们当场干掉,史称‘二阶崩之变’……”
“所谓近墨者黑,但他没黑透。”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抬袖拭泪道,“司马昭想不到的是,钟会不只自幼受他们熏陶,另外还因夏侯玄、稽康这些浊世清流的存在,使钟会亦自向往,不知不觉受到影响。尤其荟萃清流最多的太学,后苑那些名士讲学的园林,更是钟会常去流连忘返的地方。其实司马师生前便有察觉,认为太学里一些人有害,不让钟会再去求学,从此留在他府内专心学着做官。然而钟会内心里一直隐藏着另外一个天地……”
有乐哽泣道:“那样的天地,我似乎见过。里面有夏侯玄、稽康、老住持、还有向雄他们……”我们由而回想竹林里那个破陋的小祠院,屋里铺着竹席,摆满了书卷,鹊影绕梁,香烟不灭。
“此后魏晋及至历代史籍里,钟会皆被写成‘瘟神’一样的存在。”孙八郎又拉来一匹马,立在巷口转觑那手缠绫布的秃头汉子伏在鞍上泣不成声,他亦垂涕道,“成都这场祸乱,明明是别人引起,却被称为‘钟会之乱’,他的名声坏透了。然而他没看错,司马昭父子不出一年就篡魏称帝,当初骂他是乱臣贼子的人,后来全都成为名符其实的乱臣贼子。正如后世诗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汉室沦亡之后,晋朝声称继承了汉祀烟火,世人皆知司马家族那是篡国。”信孝闻茄说道,“并没真正把他们当一回事,所以很快又天下大乱。父亲身边的老人说,先辈从那时候起陆续离开了故国,我们祖先亦随公孙家族残余之人迁往扶桑,远避司马氏的迫害。他们背井离乡,从未忘记故土。即便日后渐行渐远,故园的那缕残余的气息依然不时在梦中萦回。”
众人唏嘘之间,长利憨问:“先前师篡在城楼上高声叫嚷的那番话是不是钟会之语呀?”
“不是吧?”肿脖文士摇头说道,“似乎没听钟会这样讲过。我只知他要追求的世道充满孩子气的欢乐,那样的理想年代有儒有道、有神有佛,礼玄并存,而不极端。他受夏侯玄、稽康这班清流的影响很深,此类理想便连司马懿亦认为‘皆大善’,但难以施行。或许老于世故的司马懿早就洞悉了人心的黑暗……”
“司马懿与心存浪漫理想的曹操不一样,”宗麟仰着脸出了一会儿神,叹道。“或许钟会亦有曹操那样的理想,然而司马懿父子看到更多的却是现实的黑暗。甚至看得更深……”
“司马昭经常凝视一口古井。”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回想着说道,“据说那是魏国最深的井,其父司马懿早年亦曾在井边久视。还问司马昭,你看到了什么?曹操当初也这样问过,司马懿答曰深不可测。曹操笑谓,那是人心……”
“人心没有你们以为的那样玄乎,”烟雾中传来一声冷笑,有人缓骑而至,说道。“你看看那些满街奔跑的人。有的人急于去抢劫,那是趋利;有的人忙于逃难,那是避害。战争就是这样,无论前线打成什么样,后方都很容易活在自己的臆想里,尤其是战斗还没蔓延到己方领土上的时候——每一天都是胜利,死去的是谁的骨肉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当战火烧到身边,感觉又不一样了。蜀人咎由自取,钟会自招其祸。我想知道你们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