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怔觑之余,语声涩然道:“一代玄学宗师夏侯玄,仪表出众,时人称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不料被刑狱折磨得如此憔悴……”有乐摇了摇扇,纳闷道:“我们为何在此,难道是由于钟会执念之情所致?”
“学生犹记得那一日,藏在树后悄探半张脸出来,静聆先生讲学。”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憬然回想着说道,“宇量高雅。器范自然,通天下之志……”
“你躲在树后干什么?”隔壁有人冷笑道,“为你那好朋友司马师偷听吗?据闻他又废掉刚续弦不久的继室吴氏,逐回娘家没几天快要咽气了,你那密友跟女人有仇么?”
“李玉山你不要这样说,”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懊恼道,“恨老婆,那是因为司马师求子不得而已。”
“夏侯玄胞妹夏侯徽,嫁给你密友司马师,与之育有五女。”隔壁之人憎然道,“生不出儿子,就杀了她,转头另娶一个。青龙二年,司马师毒杀夏侯徽。世人皆知,却很快又续上了弦。再次生不出男嗣,又废黜一个,使之无疾而终,回娘家死得莫名其妙。心黑手辣,连自己妻室也不放过。这种人配执掌国家大权吗?高平陵之变,别人疑问司马懿父子诛杀曹爽的那些死士哪儿冒出来的,士民真有如此誓死拥护他吗?人们后来才知道,司马师私下里养了死士三千人。平时死士们散在民间,扮成民众四处为司马家族发声喊话,到了事变之日这些假民众突然聚集起来,为司马家夺权发挥了关键作用。大家都不知道死士们是哪里来的,而你最清楚。”
“别说话了,”另一间牢房里有人不安的提醒道,“我从小窗口望见邵悌那伙人在外面,似往这边走近。”
长利忙搬板凳到墙边,踩上去攀望小窗之外,有乐摇着扇不安道:“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的表弟,此前曾任征西将军,有过旧部。他一日未死,司马家族想必很不放心,让邵氏兄弟率领那班阴养死士过来看紧些。咱们要溜就得赶快,不然被困在死牢里,天亮难免跟着挨砍。听说腰斩很疼……”
宗麟靠壁坐调内息,闭着眼睛说道:“明代史家已有定论,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皆司马氏欲篡而杀之也。而史敛时论之讥非,以文致其可杀之罪,这些都只是‘莫须有’的借口。诸公身死族灭,皆魏室忠臣也。”
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按膝转觑,似觉旁边有些人显得气宇不凡,便朝宗麟这边微揖道:“刀剑笑落,千秋死囚。何足道哉?虽不知诸位来意,还盼快些离去。免让邵氏那伙人在此撞见,或疑乃我旧部意欲劫狱,恐将调来大群人马,堵住不给走……”
长利攀在小窗口那儿憨望道:“外边似有越来越多老阿婆走来走去,只怕我的噩梦真要兑现在此。梦里无数如丧考妣模样的老阿婆犹如行屍走肉一样涌来袭击,我忙着用嘴朝她们不停喷射豆子,最后连嘴都变形了……”信孝颤着茄子点头,虞然道:“阴养死士三千,我们怎样也打不过来。你看宗麟大人已很摧颓了,咱们还是赶快溜罢!”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去拍打栅门,急促叫唤道:“茂伯!快开门,茂伯……”长利从窗边转头憨问:“他为什么不理你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挨在门畔捂着伤处,苦恼道:“因为我们来早了,此时还不相识。我兄长任司隶校尉,没想到向雄居然被贬来附近扫地,后来他回河南家乡找事做,在王经下边任职。王经继任司隶校尉,向雄也跟来了。王经母子被司马昭诛杀,向雄又倒了楣。因为他敢公然哭丧,得罪司马家族,此后一直遭别人欺负,最终被找了个借口打入牢狱。我出任司隶校尉,发现他在里面坐牢,就把他释放,召为己用。”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向雄如此唠叨,难怪他老婆受不了他,跑去跟别的男人厮混……”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头说道:“向匡他们说,其实向雄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年轻时受了太多情感打击和女人深深伤害,所以才慢慢变得有时神神叨叨,这还算好了。我觉得向雄才是最正常的一个,因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道不正常,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人们视丑行恶事已如家常便饭,麻木不仁……”
“你们还在聊天呀?”信照按刀说道,“赶快!我听到许多脚步声渐近……”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又拍门叫唤:“茂伯!快过来,我给你看一样好玩东西……”邻近牢狱大门那边有人说道:“别嚷了,扫地那厮已走掉。刚才他把扫帚一丢,撒闷气说撂挑不干了,转身便回乡下,一路唠叨称不忍心看太多好人冤死……”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懊恼道:“啊?他走掉了?”
“咱们也走罢!”有乐到墙边催促道,“我不想跟众多老阿婆打架……”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去搀扶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恭然说道:“老师,咱们一起离开。学生梦寐以求,就是这样……”有乐展开扇子,啧出一声:“你要救夏侯玄走?那明天谁在街上被腰斩,剩一半残躯爬过世人眼前,为曹魏世道留下血写的人字……”信孝眼眶微湿,在我身旁低喟道:“史载夏侯玄在东市被处斩,临刑之时,仍然神色不变,举动自若,从容受戮,时止四十六岁。次年,司马师痛死于许昌,终年四十八岁。司马师刚毅隐忍,理智冷酷,御下严格,做事铁腕而果决。发动高平陵之变时他镇定自若,亲自率兵控制京师。清洗敌手时,果于杀戮,对旧友也毫不手软。文钦之子文鸯带兵袭营,司马师受惊过度致使眼睛震出眼眶。遭袭击时为了安定军心,他蒙住被子强忍住疼痛,把被单咬的粉碎也不发出声响,不久便因脸伤恶化暴逝。”
“是不是这样子?”随着阴恻恻的冷笑传入,长利闻声回望,倏见小窗子外边有张如丧考妣之脸凑近而觑,厉瞳戾然,吓他一跳,从板凳跌下。我转眸瞧去,只看到有颗毛蓬蓬的头作势要从窗口硬挤而入,信孝他们纷纷惊叫。便连宗麟也悚然而起,抬臂晃袖出剑戳去,却没撩着什么。小窗外天色沉暗下来,透着无边的阴晦,疠气摧迫心头。信照按刀说道,“外边有许多异影逼近,莫再迟疑耽留。”
“我不管那么多,”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顾箭伤迸裂滴血,犹欲拉扯道,“老师,给我机会救你走。”
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翻腕拂袖,簌然推开他,正色道:“休再无礼。别这般举止轻浮,我虽然是罪人,也还不敢遵从尔辈意欲。”宗麟拽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趁机推他撞墙之时,与有乐相觑而叹:“你老师不愧是硬汉,经受刑讯拷打,始终不出一声,临到解赴法场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我见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泫泪凄落,实在忍不住就探手拉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臂腕,虽已使出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之法,孰料一拽不中,反遭拂膀跌开,堪堪避过窗口伸来鸡爪般的五指抓攫。宗麟矍然道:“当心,邵悌出手了!”
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抬掌拍向窗口,另拂一袖,推我撞去有乐身前。砖石激洒之际,窗外那如丧考妣之脸急缩,恹然的笑声回荡四处。
我随有乐他们撞摔在水边,眼望川流滚滚,芦花飘絮漫舞。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趴在草苇丛间哀泣,有乐搀他起身,我们皆在其畔,一时不知如何慰言。
但听宗麟遥眺江天浩淼,负手自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