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照凑上前讶问:“哪来的鸡腿?”有乐伸扇打去,啧然道:“茶筅儿,你别乱拿人家东西吃。”
“我没拿,”信雄伸着鸡腿,话声甜嫩的说道。“他扔给我吃的。”
有乐投眼觅觑昏暗角落,问道:“谁?”
“无非又是砍头鸡,”宗麟靠壁而坐,低哂道。“那边还有一盘斩腰鸡。除了信雄有胃口,谁能吃得下?”
“越看越眼熟,”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乱觑四周,困惑道。“这里好像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昏暗角落有人面朝里躺,冷哼道,“我不须转身,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前次被我撵走,又不甘心是吧?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仍不死心,居然拉了一伙狐朋狗友趁我午睡时悄悄复返……”
有乐欲抢信雄手上的鸡腿扔回给那人,皱眉说道:“这是人家吃了要上刑场的砍头鸡,你别吃!”
“砍头鸡怎么了?”外边有人懑然道,“他们不吃,难道浪费掉这些好食物?通常我看到死牢里剩有最后一餐没人吃,就感到心痛。于是我便吃掉,让家里别再给我捎饭,节省粮食帮助那些吃不上饭的穷苦乡亲……”
“咦,好像向雄的声音。”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正自揩泪唏嘘,闻声连忙叫唤,“茂伯,是你在外面说话吗?”
长利憨问:“他究竟是伯茂还是茂伯啊?”信孝拿鸡肉喂小孩儿,在旁说道:“向雄字茂伯,不是伯茂。其须发茂盛,家族人丁也很茂……”
“人丁再多也不知道是谁的丁。”外边传来愤懑之语,伴随着扫地声音络绎不绝。“我一顶绿帽戴了几十年,老婆还不许我问长问短。我找谁诉苦去?天下还有知己吗?有些人吃得多拿得多,但是出工不出力。有的人吃得差拿得少,但是又要天天打头阵。门前的獬豸,提醒为政者要公正严明,做到了吗?兼听则明,有容乃大。重要的事情是无形的,把自己定位于钉子的心态,看什么都是锤子。《论语》有云:‘三十而立。’我立在哪儿啦?在这儿扫地,只因看不过眼,说了上司几句,连降多少阶,遭贬到牢房里来了。我十六岁去伯父家念书,老婆刚过门不久就跟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偷偷地在外面好上。回来还不许我问,我一提她就说这样小气。好吧,那就不问。我暗自哭了多少回,要不是因为爱她爱到心痛,怎能忍气吞声?我老婆说不想在家里成为生孩子工具,然后转头就去跟别的男人怀上了胎。当别人的工具就不是工具?生下别人小孩让我帮她养大,结果领去认他亲爹。她除了漂亮,有哪一点比我那些弟媳好?向匡他们的媳妇既贤惠又能生,我十个兄弟生了一百多个小孩。再加上表兄弟、堂兄弟他们也皆能生养小孩,我家族越来越旺盛,预计不久将形成数量庞大的兵力。早在《孙子兵法》里就说过了,‘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杀鸡就得用牛刀,没有绝对的实力千万别越雷池。国器者德而有行,为公者仁而有平。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一迳在里面叫唤:“茂伯,是我!向茂伯……”
“伯你的头,”扫地之人愤然道。“现在知道叫我名字了?你们呀,读圣贤书再多有什么用?拿那么多鸡肉不吃,又要白白浪费。我一个人怎能吃得掉?也不帮着一起吃吃,这些鸡是我亲手煮的。一下烹几锅,还要讲究色香味,容易弄吗?不识好意!里面还剩好几盘鸡,对我的热情与肠胃不啻是沉重的打击。进一步夯实书生自会空谈,大都误国害事。庞大芜杂的斗争与博弈,需要先从自己身上开始。逐鹿中原,方显英雄本色。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矫枉过正,往往造成新的不平。哪个庙里没有枉死的鬼?人生一场大戏,天做幕地为台。人生一场大梦,生为始死乃终。輪回不已,难有出期,不遇佛不能度。和尚头上的跳蚤一清二楚,我老婆的丑事使我夜不能寐。深夜,我漫步在街头,踩到一坨狗屎。其实生活,就跟一坨屎那样微微的散发余热,也随时间渐渐冷却。然而我头上这顶绿帽儿,却似永不褪色……”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里面不甘心地呼唤:“茂伯,过来这边!茂伯……”
“老子也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死到临头,已既成事实,你们嚷啥?”扫地之人忿然道,“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我老婆仗着自己是美貌女人,就像撑了一把任凭别人无孔不入的漏伞。伤害男人方面,其深谙此道。却用来屡番伤害深爱她的男人,趁我离家求学,她摆我一道。《孙子兵法·计篇》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我挨她这一闷棍之后,了无生趣,求死的心都有了。因为爱,所以回来。也想看开些。切,没啥了不起的。但我为什么还随时心痛?我想跟她解开心结,老虎吃天无处下口。不给糖就捣乱,女人往往如此。就算给了糖也添乱。对我造成创伤累累,仿佛《神异经》中‘无损兽’的肉,割之不尽用之愈多。爱她就好好去疼她,关心她,爱护她,相信她,支持她。我做到了吗?做到十足,犹如送妻上门让别的男人啃,多少人想不到吧?君子可以欺其方。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从哪来的不是关键,重要在于你是谁。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世人不知有因果,然而因果何曾饶过谁?我这里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好言如恶,焚诗则喜,万事指间沙漏。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我为何屡番忍辱负重?没有安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有一大家族要养,须给他们谋出路。不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钱是拿来用的,不是去爱的。可我没钱,有的人从来挣不到钱,我就是。念书时为补贴家用,我去卖糖水,结果变成了无偿分发糖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一直够努力了,只有埋头苦熬。不能学吴广他们玩起鱼腹丹书、夜篝狐鸣的把戏。一个人即使不能讲真话,也不要讲假话。我憋不住这一口口闷气,明知七情不可为过,过激会损伤脏器。古语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肾’。总会遇到一些人,让你无法忘怀。我老婆就让我念念不忘……”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里面拍打叫唤:“茂伯,赶快过来!不要再唠叨,我快听出耳茧了。茂伯……”
“你们再怎么叫嚷也没有用。”扫地之人在外边懑然道,“古语有云‘六十耳顺’,司马父子耳顺了吗?中原人强调王霸之分,相信施行仁政,必能使‘近者悦、远者来’,‘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道理。能听到不同声音不是坏事,如果鸦雀无声,反而大事不妙。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有的东西是皮值钱,比如狐狸。有的东西是肉值钱,比如猪。有的东西是骨头值钱,比如人。你们要始终站直了,别趴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恼道:“茂伯!我是你上司,魏国司徒在此。赶快打开牢门,放我出去……”
“我是你祖宗,”扫地之人闻言好笑,“还是神仙玉帝呢。什么上司,谁认识你?”
“真的有神仙!”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道,“我找了神仙来帮忙。不信你过来自己瞧……”
信雄啃着鸡腿,在旁愣问:“这是哪儿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拍着木栅,懊恼道:“司隶大牢。自从‘巫蛊之狱’以来,这边便是关押死囚的阴森所在……”长利愣眼道:“啊?死牢……”信雄一怔,不禁哽咽道:“我是清白的!”
隔壁有人叹道:“这里有谁不清白?进来不怨咱们,其实是世道太黑暗了。最冤是夏侯玄,我们想推举他为大将军,取代司马师执政。夏侯玄本来就有兵权,司马氏父子发动高平陵事变后,他才被夺去兵权,改任大鸿胪、太常卿。如今我等所谋不成,落得事泄被杀,夷灭三族,连累了他。其实他并未参预其事,司马昭和钟家兄弟很清楚,却未能说服司马师刀下留情……”
有乐他们拍着栅门乱声叫唤之际,闻言愕然:“夏侯玄?”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泫然转望墙角,向扶壁坐起的那人拜揖,垂泪稽首,轻唤道:“老师!”
“钟大人请起,”墙角之人盘膝寂坐,白衣沾染血污斑斑,却不减其清逸出尘之气,披发垂颊,目光澄然而觑,说道。“在下何德何能,怎配作钟大人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乃吾师。”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抽泣道,“昔日我在太学后边的花园听你讲过玄学,先生风采,念念不忘……”
“哦?”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按膝坐望,微一轩眉,似显讶然道,“不记得有你在内。那天我讲了什么?”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怔觑之余,语声涩然道:“一代玄学宗师夏侯玄,仪表出众,时人称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不料被刑狱折磨得如此憔悴……”有乐摇了摇扇,纳闷道:“我们为何在此,难道是由于钟会执念之情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