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相信他,”有乐挤回来说,“他是拜耶稣的,不能纳妾。教义约束他只能有一个老婆,就连改娶他儿子亲家的岳母也引起一片反对之声,其领地甚至骚乱不断,多个家臣愤然起兵死谏,他摆不平,只好溜出来四处散心……”
“你又挤回来干什么?”宗麟转望道,“自反而缩?这也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气概吗?”
“缩你的头,”有乐懊恼道,“那边挤不过去,一波波人急着往宫殿里推涌,又把我挤回来了。”
“跟我走。”扶杖老人颤巍巍地爬下桌子,领先而行,怆然道,“亡国了,我还往哪里躲?谁不怕死就跟我一起直起腰杆走出去,让那些败类亲眼看看什么是人间正气。军队的首领可以被改变,但是男子汉的志气是不能被改变的。《论语·子罕》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这是蜀汉之国,并非司马氏惯逞淫威的地盘,蜀宫怎容他们放肆?我要出去阻拦乱兵冲进来冒犯朝堂,想夺就夺我的命罢!”
眼见多个老者纷从人群里越身而出,默默跟随在扶杖老人后面,所行之处,先前拥挤不堪的人群竟给他们分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窄道,我在后边不禁讶问:“怎么纷纷给他们让路了?”
“西蜀长老,”有人悄语告知,“传闻其间不乏曾经追随先帝和诸葛丞相的老兵,虽已早就退隐多时,毕竟德高望重。”
“那个廖化去哪里了?”长利抱琴在畔,一迳憨望道,“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好有名气,怎么这趟没见着影儿?”
“关羽旧吏廖化,后任右车骑将军,并州刺史。”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廖化以果敢刚直著称,官位与张翼相等,而在镇军大将军宗预之上。当时的人评说:‘前有王平、句扶,后有廖化、张翼。’历史上廖化的能力并不平庸。姜维屡番劳师动众北伐,廖化感叹:‘用兵如果不收敛,必将自食恶果,说的就是姜伯约啊。智谋并未超过敌人,力量比敌人要弱,但用兵却没有满足,这样的话怎么能够生存下去呢?《诗经》说‘我生得不早不晚,偏偏赶上这个时候’,讲的就是现在的事。’姜维被邓艾逼退,与廖化合军,中途得知阳安关口被攻克,钟会军长驱直入,于是放弃阴平险隘,撤退后又与刚好到达汉寿的董厥、张翼军会合,一同退守剑阁,抵御钟会的进攻。邓艾越过阴平险隘,在绵竹击败诸葛瞻,蜀主刘禅动向不明,廖化等人于是随姜维向东进入巴西郡,绕道退至广汉郡一带,以察明虚实,不久后得到蜀主刘禅投降的敕令,于是与姜维等诸将到涪县向钟会投降。廖化与宗预一起被迁移前往洛阳,在遣送的路上互相照顾,却因遭受屈辱气苦,两人皆在中途病逝,廖化终年应该在七十四至八十三之间。”
我伸着手,宗麟浑若不见,却自转面拭目。有乐跟在后面,啧出一声,说道:“你把箫还给她,不要沾那么多老泪在上面……”
西蜀长老昂然走在前头,率众拾阶而下。起初并不流泪,行至半途,睹及道边躺有血染朝服之尸,惨死的蜀吏越来越多。几位老者扶杖之手纷紧,眼泪夺眶而出。我闻喧哗之声从侧门那边传来,便随众人转眸而望,只见一个大胡子文士爬在地上,不顾浑身血创殷染,拖着断腿,扯落素幔,抬起挨砍残缺不全的手指,蘸沾胸口穿刺之刃垂淌的血汁,伏首写下“大汉光复”四字,然后举起白布,朝门外持刀砍杀而来的乱兵展开。
“挑衅是吗?”乱兵涌上前纷斫,一个面色铁青之人挥刀撩削白布裂成数片,随即一劈,斩在大胡子文士仰起的脸上,冷哼道,“你那汉室灭都灭掉了,光复在哪儿?”
大胡子文士脸面裂成两半,倒在血染的“汉光”之字上面,死不瞑目。
“卫继字子业,”宗麟为之感喟不已,“兄弟五人。其父为县曹。卫继年小时候,与兄弟随父游戏于庭寺中,县官张君无子,数命其父呼其子过来探视,甚怜爱之。张君在宴间向卫父乞求将卫继领来收养,征求同意后,遂养为子。其馀兄弟四人,各无堪当世之材,卫父年衰,又去求张君把这个儿子要回来,故复为卫氏。卫继学识通博,历职清显,为人忠笃信厚,为众所敬。在蜀勤恳多年,官至大尚书。因钟会之乱,遇害成都。”
面色铁青之人在庭阶下举刀遥指,冷哂道:“你们的汉室无法光复了,再不识相就是这个下场!”
“这混蛋是谁?”信照不由绰刀欲往击之,忿然道。“若在历史上没什么影响,且让我去剁他。”
宗麟点头说道:“无非杂鱼一条,不论有他无他,对历史进程没啥影响。剁吧!”信照走到半路,宗麟抬起袖炮先轰一发,面色铁青之人肩膀猝震,往后滚倒。
有乐他们掩耳不及,在旁纷纷埋怨:“你这个东西声音太响了,而且没什么准头,别再在我们耳边乱用。”宗麟晃手出袖,炫示道:“没见过更厉害的吧?这还有六管腕炮没使上呢……”信照抱头蹲身,待响声过后,起来转觅道:“瞧你把那些乱兵吓跑了,让我白走一趟,没剁到谁……咦,有青蛙!草丛里一个蛙被吓出来,让我先追去捉它。”
有乐忙唤:“不要走太远!又有一伙乱兵从后面涌过来了,正往人多处猛砍渐近……”
宗麟抬手瞄准刃光晃耀的方向,忽又收回袖铳觑看,苦恼地说道:“坏了,居然在节骨眼上卡住,焉知会不会爆掉我这只手?”有乐忙拉我从他旁边避离,忽见侧廊外边有个赤脸的年轻人横拿大刀,冲向刃丛。长利憨望道:“那个是不是关家的人呀?看样子好勇猛……”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红脸拿大刀,不一定就是关公的后人。也可能是他女儿嫁到别人家里生出来的亲戚。然而我们那边不知为什么也有关家的人?诸如关信盛、关成重他们这伙,扮相亦差不多……”
眼见廊外庭园里厮杀激烈,赤脸的年轻人不一会儿便遭乱刃砍倒,血花飞溅过来,信雄哽咽道:“我要回家。”我拉他避去柱影后边,瞅着信照和长利也要分头奔去帮忙火拼,我难免不安的转觑道:“咱们可别走太远了,回头让那蚊样家伙找不着。”
有乐朝着廊外晃闪的刀光剑影挥扇耍弄,不时展开又拢合,无非唰唰作响,口中说道:“我们已然走远,看样子要死在这里。你瞧更多兵杀过来了,我这把扇子似乎没作用。”
我抬腕急瞧,犹未看清朱痕显何形态,许多乱兵纷砍而至。宗麟伸着袖铳,正往这边瞄准,其背后搠来数杆鎗矛,迫使宗麟不得不转身应对,却发铳不响,改以手抓鎗头,按拽拉扯之间,另一臂绰起先前拿做手杖的那根矛,扫打戳近之鎗,腰畔忽遭一戟划过,衣衫裂开。宗麟恼道:“谁刮破我皮,我要你命!”抡矛荡击,没打着人,反而陷入更多鎗戟合围之内。
有乐挥甩扇子,惊叫道:“完了完了……”我拉他急避,脚下连使步诀,虽是躲得一时,眼看更多乱兵砍杀而来,挤在阶前的人群纷纷倒下。我急扬手臂,却没打出什么,不禁惊慌:“怎么回事?”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蹦跳道:“想是附近有人会‘六壬术’,暗中施法克制之故。”随着信雄转望的目光,我瞥见不远处幽荫之间现出如丧考妣之影。
有乐抬扇一指,惶问:“是不是那厮在暗地里搞鬼?”我顾不上多想,记起尚有竹中杀卷,便要取用,却见信照和长利也混杂在乱兵之间厮拼,我啧出一声,迟疑未决:“我拿竹卷一甩出去,若真有那样大威力,岂不是连他们也要完?”
信孝扬出软鞭,荡击冲近跟前的乱兵,虽是打着身躯,连抽几下,乱兵挨鞭未退,反更怒逼上前,其中一人猛扑,将信孝按倒在地,拿刀戳他。信孝忙抓其腕,扳遏刃迫胸膛的势头。另手将软鞭缠绕压躯之人喉颈,用力勒脖,较劲之际,刀尖渐临其胸。只听旁边咔一声响,宗麟所持鎗矛被人抓住,急伸腕铳往矛杆一拨一撩,猝发砰响,击烂抓矛之人的脚背。宗麟展眉说道:“不卡了。”转铳轰翻逼近其畔之人,耳听信孝在脚边呼救,宗麟伸矛抵向那个压按在信孝身上之人,悄至耳后,一戳而入,迅即抽离。
那人按压刀刃之劲忽消,一股血箭从信孝眼前飙过。信孝见其犹未翻倒,忙从袖下晃出一支短剑,绰握在手,扎进那人咽喉,却还未缓解压躯之势,犹按不放。信孝惊叫,拔出短剑横削其喉,连割数下,血浇如淋,那个乱兵才软蔫不动,眼仍睁在信孝肩畔,瘫倒之时,口里咯着血,喃喃说道:“回家……要回家……家乡……”
“你回不成家了。”宗麟提脚撩踢,将那垂死小兵的脑袋踹撞石阶,磕裂之声脆如爆瓜一般。随着冷哼,宗麟晃出袖炮,六管转发,轰然击翻数名逼近的乱兵。余者惊惧而退,纷避不迭。宗麟伸矛追搠一人,将其扎倒,贯躯戳透,抬足踩躯,俯视道,“刚才你戳我腰后那一下子,就注定你没命再回家乡。这叫眼前报,还得快!”
旁边有人合掌叹息:“大家都想早日回家乡,可若执念太过,因而兵行险着,走了极端,很多人就要回不去。”宗麟转面瞧见树旁有个张弓拉箭的乱兵脑袋挨了掌拍,头骨发出碎裂之声,身躯沿草坡翻滚而下。我看到有个秃头老者坐在树下,朝这边投来悲悯的目光。
有乐讶问:“那是谁呀?”提刀汉子从我后边走来,行走在遍布狼籍的尸体之间,回答:“师叔。”
我又瞧向适才信雄愣望之处,幽荫空邃,那个如丧考妣之影并没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