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放心,”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长利肩后取琴,慰言道。“那些魏兵是我的部众,召集守护蜀宫,不会有人要攻杀进来。”
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先前听闻令侄钟邕去外面带你帐下数百兵将进宫,可我看殿前涌来何至几百人?许多人群就像潮水一样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推涌,满满地挤在门庭外,那些喊打喊杀的也是你的人马?”墙角那个侍立的微须文士到窗边不安的张望道:“果然越来越多人挤过来了,为首那个势如疯虎的小子似是钟大人部将胡烈之子胡渊,记得曾听闻他小名儿叫什么来着……”
“鹞鸱来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闻言吃惊,顾不得失手琴落,转身说道,“他必恨我扣押其父,想是要杀我。”
宗麟朝我伸手,催促道:“赶快给我补益内力之丸。整瓶拿来!不然只怕待会儿不够用……”
长利抱琴说道:“后面也有很多人涌过来,宫殿快挤满了,就要连侧廊也站不下。咱们不如赶快拉他一起跑去高处?”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挣脱有乐拉扯,推搡旁人,急往外间挤身而去,说道:“我要跟帐下兵将在一起,你们且随向家的人避往高处,此地即将刀箭无眼,各户眷属们也别乱跑,快找房间躲在里面勿出,免遭池鱼之殃……姜维去哪里了?”
墙角那个侍立的微须文士向我们指引道:“场面混乱不堪,大家还是别留在这儿等死,从这里沿廊道往后边有路径通往宫外,不如先领家眷们逃去灯市,再穿过灯笼街巷,到后山避一避风头。”
长利憨问:“他们这时候就有灯会的风俗了吗?”
“早就有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相传东汉顺帝时张道陵在四川鹤鸣山创‘五斗米道’而举行的‘燃灯祭斗’仪式,要算迄今所知最古老的灯会。魏晋南北朝时期,许多达官贵族和豪门名士,每到元宵节,他们也效仿宫廷,张灯结彩。东晋名人習凿齿有《诗灯笼》描写当时灯彩的情形。南朝宋孝武帝在位期间,得益于佛教传法抄录经文所需,纸张技术发展迅速,成本低廉,取代了丝织品的大量使用,使得灯彩艺术迅速盛行。南朝时期,江淮举办元宵灯会的盛况为天下之冠。灯会兴于唐,盛于宋,明朝时达到顶峰。而早在汉晋时,每逢春月花开时,蜀郡的贵胄都要‘纵民游乐,嬉戏西园’,连续多天,到处灯红火耀。”
有乐忙着摆弄黑骨扇,眼皮乱跳的说道:“看来要从蜀宫这边一路打去灯市,此关果然难过,险恶不亚于‘圣宫陷落’的那个诸神黄昏……”宗麟接过我所递之丸,塞进口里,随即抬袖出铳,轰击窗外晃闪而入的幢幢黑影,冷哼道:“来不及跑路了,开打!”
向家那个秃小子以笠帽遮在裂头壮汉脸上,趴在尸体旁边流泪。提刀汉子扯下布幔,盖到已死的母婴二人身上,我移开目光,心下亦暗难过。大屋里的妇女们在那儿哭泣之时,不意窗外猝有影晃。满屋子人被宗麟的袖炮轰鸣声吓一跳。有乐捂耳不及,懊恼道:“不讲武德呀,宗滴!”
“武什么德,保命要紧。”宗麟晃收袖炮,换填铳药,冷哼道,“况且他们人多。别怪我用一千三百余年后的犀利火器‘机括铳’欺侮古人……”
“这里人太多了,”信照在侧廊不知哪个方向叫唤道,“挤到动弹不得。我裤袋里那只青蛙瘪掉了,为何越来越多人急着往里面挤,一波波人潮推涌而来,谁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上梁。”长利翻身窜跃,灵活过人的攀到梁间,往外张望道,“爬这么高,依然看不清楚。宫里殿外,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头攒拥。”
“满城皆有乱兵作恶,”人群密涌之间,有语哀叹道,“无将约束,军令没人听。数十万兵马涌进城中,肆无忌惮地烧杀劫掠,外面哪家哪户不倒霉?岂止达官显贵携家带眷往这里逃难,附近居民纷纷躲来蜀宫,以为能避过这场全城浩劫,谁料要先挤死在里头……”
长利爬在梁上憨问:“先前听闻钟会加上姜维,帐下至少有二十多万魏蜀人马,为何弹压不住,全军突然崩溃了呢?”
“那是因为钟会迟疑误事,”一个扶杖老人同几个满目惊惶的男女挤坐在桌上,不停的摇头嗐气,懑然道。“擒贼先擒王,这一手起初玩得不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邓艾,掌握了庞大的远征军,随即扣押各营魏将,使诸营顿时陷入群龙无首之局面,接下来就该火速派遣亲信将领前去掌管各营兵士,并须果断杀掉不服从的将官,好让其余人死了心。筹划虽密,可是动作稍慢,良机就失去了……”
有个抱柱不放的包脸小校面颊淌血的说道:“钟会的‘帐下督’丘建,本属于胡烈手下,钟会喜爱并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一人独自被囚,就请求钟会,让他允许一名亲兵进出取饮食,各牙门将也都随此例让一人进来侍奉。胡烈欺骗亲兵并让他传递消息给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地透露消息,说钟会已经挖了大坑,作了数千根白色大棒,想叫外面的兵士全部进来,每人赐一白帽,授散将之职,依次击杀诸将,埋入坑中。’诸牙门将的亲兵也都说同样的话,一夜之间,辗转相告,大家都知道了。”
信照拉着信雄挤在旁边愣问:“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可能回不了家,要被迫跟钟会一起反叛。”抱柱不放的包脸小校撕衫拭血,爬在廊栏上说道。“许多魏军兵将明白他们留在家乡那些亲属的处境面临不妙前景。一旦跟随钟会谋反,难免要先遭司马昭诛灭亲族。因而钟会提议倒戈,魏将没敢答应。钟会把他们都关在益州各官府中,派兵严加看守。钟会有一个器重的部下叫丘建,是胡烈旧属,他对钟会说:应派一名亲信为胡烈端饭倒水,诸牙门将也应按例备一员侍从。胡烈趁机编造谎言说,钟会‘已挖好大坑,想把将官一个个打死,埋在坑中。’众牙门将的亲兵们也把这个謠言口口相传,一夜之间大家都有所耳闻,人心浮动。其实钟会并没有作出这样的决定,有人建议他诛尽扣押的魏将,钟会犹豫不决。他再傻也明白,这样干的结果,自己的性命就掌握在姜维那帮蜀将手上了。”
信孝举着茄子,在人丛密涌之间朝信照挥动,转脸说道:“史料载称,钟会欲趁魏国伐蜀诸将为皇太后,即明元皇后发丧之机将其全部杀死,但诸将才到来一半,其谋就被南安太守胡烈所知,在成都发动兵变。十八日中午,胡烈部下与胡烈的儿子出门敲鼓,各路军士也没人统领,都涌向城门。是不是这样?”
有乐摆弄黑骨扇,头没抬的说道:“我听说是因钟会迟疑而消息泄露,十八日中午,护军胡烈之子胡渊率领胡烈部众擂鼓呐喊而出,各营官兵为营救本部将领也一起响应,蜂拥杀入蜀宫,被拘宫内的将领们冲出与其部众会合。双方在宫城内外展开激战。大概这会儿就在外面火拼厮打,你们有没看见钟会在哪个位置,反正他没戏了,其在历史舞台上的戏份到此为止,我要拉他走……”
宗麟见我被人群挤得难受,便先腾身而起,拽我同上梁间,飕然扬袂,发足旁蹬数下,翻伏横梁之上,口中说道:“魏咸熙元年正月十八日,本来诸军约好凌旦共攻钟会,但是由于将领全不在营中,缺乏指挥,他们也象钟会一样当断不断,个个怕担上哗变罪名。到了中午胡渊才忍耐不住,率领父亲部下擂鼓出营。随后,各营军士紧跟胡渊鼓噪而出。虽然无人督促,但兵众却争先恐后涌向城门。这时钟会大概下定决心,正在给姜维部下发放铠甲器杖,有人禀告进来,说外边声音汹汹,好象是失火了。过一会儿,第二拨急报到来,才知道是士兵都向城门涌来。钟会大惊,对姜维说:‘这些兵显然是来作乱,怎么办?’姜维镇定自若的回答说:‘只有打了。’这时候钟会才想到如果关押的魏将和部下士卒会合起来,就全完了,他马上派兵去要杀掉关押的将佐官员,可是里面的人用案几顶住大门。士兵奋力砍门,却一时不能破门而入。很快乱军倚梯登城,入城后一边焚烧城屋,顿时成都城里军队如蚂蚁一般乱纷纷杀进,矢下如雨。而关在里面的牙门、郡守等也乘乱爬出屋子和部下会合。此刻钟会早就没了主见,倒是姜维率领着蜀汉将士和钟会部下迎战。危急关头,姜维顺理成章地成为蜀汉与钟会帐下忠心魏军将士共同的战斗领袖,钟会只是跟在后边没头没脑的乱窜……”
“不管你们怎么说,”有乐耍弄黑骨扇,往人群里渐挤渐远的说道,“我不是来看他死得怎样惨的。就算你们不帮忙,我也要去找他……”
“外面乱糟糟,你能找谁?”抱柱不放的包脸小校捂颊说道,“己卯中午时分,胡渊率领其父的兵士擂鼓而出,各军也都不约而同地呐喊着跑出来,竟然连督促之人都没有,就争先恐后地跑向城里。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铠甲兵器,报告说外面有汹汹嘈杂之声,好象是失火似的,一会儿,又报告说有兵跑往城里。钟会大惊,问姜维说:‘兵来似乎是想作乱,应当怎么办?’姜维颇具大将之风的说了句:‘只能攻击他们!’钟会派兵去杀那些被关起来的牙门将、郡守,而里面的人都拿起几案顶住门,兵士砍门却砍不破。过了一会儿,城外的人爬着梯子登上城墙,有些人焚烧城内的屋子,兵士们像蚂蚁那样乱哄哄地涌进来,箭如雨下,那些牙门将、郡守都从屋子上爬出来,与他们手下的军士汇合在一处。便与姜维所率数百号人马在蜀宫内外展开激战,你看我脸上也挨了两三刀,视线模糊,分不清敌友,只好先躲进来这里……”
“晋代史书认为,钟会素怀异志,”信孝抬着茄子朝有乐摇晃道,“欲将姜维当做自己的爪牙,助他取天下。而姜维也试图利用钟会的异志,筹划复国。两人起初皆属互相利用,最后竟然患难与共,殊途同归……”
“不要再说这些令我心碎的事情。”有乐往前挤着说道,“司马昭马上就要晋位称王,连阮籍那样的清高之士都被迫写了‘劝进表’。钟会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时机。再不举兵反抗,势必为时已晚,他心里暗怀的是‘魏国志’,根本就不是什么‘异志’。一路篡权的司马氏才是另怀异志,其帐下那帮御用文人鼓吹什么‘家国情怀’,谁的家、谁的国?也不看看那是谁的情怀,一劲儿为之鼓噪。就算是‘家天下’,那也须先看看是谁家的天下,凭什么要为司马家族的情怀激荡热血?阴谋诡计不断,最后玩得天下大坏,五胡十六国黑暗混乱的局面比三国更分裂。我宁可站队在曹操这边,甚至站到蜀汉阵营,也不屑于给他司马氏一族这群败家之辈鼓掌……”
宗麟在梁间鼓掌,随即转面朝我说道:“三国故事为何越到后面越悲怆?凭什么要让坏人笑到最后?我亦越想越不爽,洞箫还给你。我便去帮有乐一把,纵使救不了钟会那厮,看能不能多杀几个败类,以抒心头闷气……”转出六管袖炮,一跃而下。却跟柱后蹦落的伤脸小校撞个满怀,我亦叫苦。宗麟转觑道:“你突然蹦下来干什么?”
“因为我总算闹明白了,”伤脸小校捂颊说道,“听到你们之语,使我恍然醒悟,为何钟将军如此着急,不惜拼死作反,原来是由于我们魏国也要没了。那我就不好再缩到一边看什么热闹,我家世代食魏禄,势已危亡关头,再怕挨砍痛死,亦须为曹魏挺身而出!”
“钟会那是作死,你别跟去。”宗麟拽我去一旁,啧然道,“我看有乐亦是作死。这样也好,他若死掉,你就可以直接跟我回九州了,有间空置的侧室等你去住。箫先拿回来,预作嫁妆。别犹豫了,有乐这次死定。你顺便把那瓶‘九转雄蛇丸’也给我,眼看已是我家之人,休再见外……”
“别相信他,”有乐挤回来说,“他是拜耶稣的,不能纳妾。教义约束他只能有一个老婆,就连改娶他儿子亲家的岳母也引起一片反对之声,其领地甚至骚乱不断,多个家臣愤然起兵死谏,他摆不平,只好溜出来四处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