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非常轻松,言不栩扯了扯嘴角,半天才扯出一抹笑容,短暂一瞬之后又消失了,他模糊地道:“……难怪你不愿意回去。”
“其实也不全是坏的回忆,”封鸢道,“也有好的事情……比如班主任,还有,收养我的那家人住在城中村里,房子后面有一片空地,小贩和耍猴的来了都会在那里,我可以躲在窗户前偷偷看。”
“什么是耍猴?”
言不栩好奇地问。
“就是带着猴子表演的杂耍艺人,”封鸢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嗤”地笑出了声:“我之前还想,如果辞职了没有事情可以干,就带着我的猫去走街串巷卖艺。”
言不栩的嘴角弯了弯:“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封鸢继续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从窗户里看星星。”
“星星到底是什么?”
言不栩忍不住问道,“我记得你上次也说过。”
“就是……”
封鸢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他想起来之前言不栩教给他将灵性力量具现化的秘术,于是抬起手在空中抹了一下,蓬勃的灵性从他手指间涌出,那是明亮的流光飞簇,汇聚成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辉,像是揉碎了的镜子,万千银芒挥洒成漫天的雨,雨流又凝结剔透折射的冰凌、凝结成珍贵的钻石,却比镜子更耀眼、比冰凌更明亮、比钻石更虚幻。
像是一个熠熠生辉,不可惊扰的梦境。
言不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样荒凉孤寂的荒漠平原上,他捡到了“火种”。
他是被人贩子拐走的,但他并非没有能力逃脱,他只是隐隐感应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于是他任由那人贩子带着自己一路往东,从不夜港来到了白留,然后他借机溜走,来到了荒漠里。
他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冷得呵气成雾,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寂静中前行,朦胧天幕垂于平野,陈旧路标藏匿黑夜的阴影之中。某一刻,那遥远的、朦胧如萤火的路标忽然炸开,路标成了引信,一朵朵亮光拖曳而出,长长的光尾划破天际,像是一场忽然降下的光雨,绚烂的、光彩夺目的的弧光穿透黑暗,宛如焰火精灵随风跃动。
言不栩朝着那光亮走去,伸出双手,接住了一朵从天际坠落的“焰火”。
那团滚烫的、炽烈的光焰在他掌心中燃烧,舔舐上他的脸颊,他缓缓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浑身都滚烫了起来,像浸于一池沸水之中,像发烧一样头脑昏沉。
他抬起头,看到封鸢被星辉照亮的侧脸,他笑着对他道:“喏,这就是星星。”
那些明亮的、璀璨的灵性光辉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言不栩的眼睛,他的眼底倒映出一片浮光跃动的星海,层层波澜跌宕,浪涛汹涌,将他淹没。这浪潮中有他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有他剧烈的心跳。
有他一直以来的不安与烦躁,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渴望。
有他内心最深处兵荒马乱的动荡。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他想。不是看见了璀璨星光才会向往,而是上一次注视时的沉默、上上次靠近的紧张……是过往许多次,每一次。
千千万万次,它们杂糅于一起,像是熔浆一样,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
从封鸢指尖弥漫的灵性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几秒钟就开始缓缓消散,言不栩抬起手,手指从虚幻灿烂的星光中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抓住。
“天是不是快亮了?”
封鸢解除了秘术,随口问道。
言不栩“嗯”了一声:“我们回去吧。”
他们朝着加油站原路返回,地平线上泛起来冷寂的,属于黎明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