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丞相府的灯笼早已点亮,昏黄的光影映着夯土院墙,透着几分威严。没臧庞讹身着蟒袍,脚步轻快地踏入府门,脸上还带着宴席上未散的笑意,与来时的警惕截然不同。往日里沉郁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几分满意,显然对今晚的家宴结果极为称心。
“丞相大人,您回来了。”任得敬早已在正厅等候,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前。可看清没臧庞讹的神色,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来时还带着几分凝重,归来竟如此意气风发,实在莫名其妙。
没臧庞讹在太师椅上坐下,抬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畅快地笑道:“痛快!今日这趟宫宴,可算是彻底放下心了!”
任得敬眉头微皱,试探着问道:“大人,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陛下邀您赴宴,莫非有什么新的旨意?”
“旨意谈不上,却是比旨意更让本相安心!”没臧庞讹放下茶盏,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是没瞧见,谅祚那小子今日对青雪,那真是体贴入微!亲自布菜、温酒,言语间满是疼惜,青雪那丫头,脸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模样,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席间谅祚还说,他与青雪成婚十年未有子嗣,已请了李星群身边的鬼谷神医云暮,为他们熬制助孕汤药。还直言李家与没臧家本就是血脉相连,往后江山必定是他与青雪的后代继承,李家与没臧家休戚与共,绝不容外人挑拨离间!”
没臧庞讹说得兴起,拍了拍大腿:“你看看!这小子终究是想通了!青雪是他的皇后,诞下的皇子既是李家血脉,也是我没臧家的后人,他自然明白,唯有倚仗我没臧家,他的皇位才能坐得稳!先前的那些疏离,不过是年轻气盛,如今有了子嗣的盼头,自然就收敛了心性,真心屈服了!”
任得敬越听,心中的疑虑越重,脸上的神色也愈发凝重。待没臧庞讹说完,他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您三思!李谅祚此人,隐忍多年,城府极深。他自登基以来,虽受制于您,却从未真正放弃过亲政的念头,怎么可能仅凭一场家宴、几句温情话,便彻底屈服?这分明是骄敌之计!”
“骄敌之计?”没臧庞讹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任军师,你就是想太多了!宫中半数都是本相的人,他一举一动都在本相眼皮底下,若不是真心悔改,怎敢这般坦诚?青雪对他痴心一片,如今他对青雪温柔以待,诞下子嗣指日可待,他有什么理由再与本相作对?”
“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警惕!”任得敬急切地说道,“李谅祚深知您最盼着青雪诞下皇子,便故意顺着您的心意演戏,让您放松戒备!他越是表现得温顺屈服,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图谋!大人,您想想,他隐忍十年,岂会这般轻易认输?”
没臧庞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本相自有分寸!谅祚是本相的亲外甥,青雪是本相的女儿,一家人哪来那么多算计?定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在暗中挑拨离间,想让我们舅甥反目、父女生隙!”
任得敬心中一沉,知道没臧庞讹刚被李谅祚的温情戏码迷惑,一时难以醒悟。可他们这些追随者,早已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没臧庞讹身上,若是没臧庞讹被李谅祚蒙骗,最终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他们这些人也难逃一劫。
他咬了咬牙,继续苦劝:“大人!李谅祚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他暗中与张承业、李星群勾结,又请鬼谷弟子入宫,绝非只为了助孕!您若此刻掉以轻心,怕是会落入他的圈套!那些挑拨离间之人固然可恨,但更可怕的是,您被表象蒙蔽,看不清真正的威胁!”
没臧庞讹被他说得有些烦躁,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完全没有疑虑,只是今晚李谅祚的表演太过逼真,没臧青雪的欢喜也太过真切,让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是一场骗局。可任得敬的话,也戳中了他心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李谅祚的转变,确实太过突然。
“行了!”没臧庞讹猛地抬手,打断了任得敬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终究松了口,“你也不必再多言!既然你觉得有人挑拨,那本相便派人去查!看看究竟是哪些人,敢在暗中蛊惑谅祚,破坏我们没臧家与李家的和睦!”
任得敬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大人英明!只要查清那些暗中作祟之人,便能拆穿背后的阴谋,也能让陛下看清真相,不再被人误导。”
没臧庞讹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本相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查到之后,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心中依旧坚信李谅祚是真心屈服,只当是有人在暗中作梗,却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落入李谅祚精心布下的棋局。
任得敬望着没臧庞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没臧庞讹依旧没有完全醒悟,但至少愿意派人调查,这便是一丝转机。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臧庞讹没有完全听不进劝,否则一旦李谅祚的计谋得逞,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身家性命也将难保。
夜色更深,丞相府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透人心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