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亭瞳思绪万千,在相里灵泽面前站定,面具后一双杏核眼微弯,他注视着对方惊疑不定的眼神,抬手按住面具边缘。
相里灵泽看着面前与他一般高的侍从,他盯着对方的站姿,看见面具略微偏移时显得很苍白的肤色,不知为何,心脏居然狂跳起来。
这身形好熟悉。
熟悉到他有些不敢去看面具后那张脸。
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骨节泛白,相里灵泽上勾的唇角都不自觉紧绷成一条线,正待贺亭瞳揭下面具时,忽有一队人马风风火火闯过来,为首的女人大步流星,撇开贺亭瞳,一抬手,恶狠狠甩了相里灵泽一巴掌,怒道:「孽子!你一回来就搅地家宅不宁!」
极清脆地一声响,在场所有人全部愣住,一时间落针可闻,相里灵泽脸上被女人戒指上的宝石刮出一条血痕,他回神,若无其事地抬手擦了擦,再抬眼,眸中暗色浮动。
「若非尔等三催四请,真当本座稀罕回这鬼地方?」相里灵泽一挥手,示意身后仙侍们收回应激抽出的刀剑,他还是笑,笑意不达眼底,「娘亲,主宅的规矩可是越发的差了,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禁跑禁跳禁吵闹么?你怎么在管?这群人没人教,既然让本座碰见了,提点一二又能如何?还是娘亲不希望我回来,这一巴掌,是想赶本座走么?」
多年不见,相里氏这位世家主母的瞧着不似从前那般容光焕发,面容上反而有些憔悴疲惫,她唇角轻颤,盯着相里灵泽的眼神凶恶地似要将人吞吃掉,眼见她要让眼前人滚,身后侍女忽地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大夫人收敛了怒色,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扭头冲着庭院里战战兢兢的众人阴沉道:「没人告诉你们主宅禁止喧哗吗?相里氏的家规都背进狗肚子里去了?全都下去领罚,闹成这般模样可真是丢你们爹娘的脸!」
所有小辈低头耷眼,不敢做声。
而后她转身越过相里灵泽朝外走去,声音恢复了往昔模样,平静高傲,「灵泽,你大老远回来一趟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不是要见你大哥吗?我这就领你过去。」
相里灵泽嘴角轻蔑一勾,抬步跟了上去,他身后仆从如云,也跟着飘走了。
这两大批人一走,院子里的空气好像都通畅了不少,直这个时候,晕厥的相里翎方才幽幽转醒,拒绝了侍卫的搀扶,自己撑着腿站起来。
他心有余悸,还好倒的快,不然真扰了心肝儿大公子养病,只怕会被大夫人罚死。
庭院里还留了几个侍女,看样子是要带着他们出去领罚,相里浩已经逃也似的跑了,相里翎正要喊扶鹤,却见对方扭头看向人群最外头的一处偏门,那边有个苍白瘦弱文士正靠在花树下赏花,瞧着像是来看热闹的门客。
相里翎疑惑:「扶鹤,你盯着那门客看什么?长的也不好看啊,还是你们认识?」
贺亭瞳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拉回来,「没什么,只觉得像个熟人。」
相里翎唉声叹气,「我就知道回来没好事,这下又要被罚抄书了,回去后爹娘怕是要抽死我,主宅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我好想回家啊。」
贺亭瞳没有理会旁边人的碎碎念,他回忆着方才那文士的面容,虽然做了掩饰,但周身那股子阴冷腐朽气,他在冥河边待了那么久,实在是熟的很。
九幽所有往生的魂灵基本都有这么这种森森死气,那文士身上格外的重……鬼修。
*
相里翎他们被下令禁足,罚抄家规一千遍。
是夜,在相里翎抄家规抄地头晕眼花几欲上吊时,贺亭瞳已经换了身黑衣,遮掩行踪,绕过监视的阵角,踩着夜色摸到那文士的宅院中去。
宅院中灯火煌煌,贺亭瞳看见那相貌平平无奇的文士在院子里若无其事地用了晚膳,看书,洗漱,躺平,而后在子时一滩晦暗的阴影沿着树影滑出去,悄悄出了院子。
「鬼修,有些罕见。」裹在剑鞘中沉默许久的的若水剑忽道。
「老熟人了,应是舟堇生。」贺亭瞳看着那滩墨水在相里氏府邸后门幻化成一个高大人影,他提着剑,彻底收敛气息,若无其事坠在他身后,「看样子他这次选了相里玄做同盟。」
「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装模作样的活人,二十几年不见,已是鬼道大成,也不知是谁杀的他。」贺亭瞳将脸上的面具扶了扶,不由想到徐静真,寒山境一战后,他依然被推上了仙盟盟主之位。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三月三灯会在即,长街上四处挂着灯笼,行人来来去去,热闹的厉害,舟堇生的背影在人群中转来转去,贺亭瞳好几次险些跟丢,终于,看见此人登上了前往湖心的小舟。
神霄绛阙。
这是销金窟,也是九州最大情报点所在,贺亭瞳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过去,想起每次相里氏内斗后互相残杀的惨状,他站在边缘处迟疑了片刻,抛了粒灵珠给船夫,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