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噶礼的折子之所以那么快就能写好,是因为同样的折子,他写过,还写过不止一次,只是都没有送出去,在反反复复的纠结之后,他那十年到底是没有弹劾任何一个地方上的官员,只是眼睛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还有他让人查到的那些内容,都很难从脑子里遗忘。
这回正好,先把老八的人拎出来清一清。
皇阿玛屡次三番鼓动他跟老八对上,那他参老八的人贪污,皇阿玛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放过噶礼吧。
据他所知,之前朝中就有人参过噶礼贪污之事,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当初到底是顾及太子,还是爱惜噶礼的才能,亦或者是被噶礼蒙蔽了,竟都没有下令严查过此人,皇阿玛要是把放在他们这些儿子身边一半的密探派出去查贪污查受贿,噶礼也不能蹦哒这么多年。
直亲王都想好了,噶礼只是开始,年前年后这段时间老八门前车水马龙,想来是收纳了不少人,有跟他手中名单对上的,他就一封一封的往上参,参到皇阿玛和老八都肉疼。
淑娴从直亲王的语气似乎听到了霍霍的磨刀声,她稍微有些好奇王爷打算参什么罪,不能是结党营私这样的罪行吧。
直亲王便跟福晋列举噶礼的罪状:“在山西时,每年的火耗他能征到百分之十八、十九,说什么山西的银子成色不好,用的炭火也不行,熔成银锭时产生的损耗要比别的地方大……对打官司的人是两头吃……对底下官员也不手软,每年的节礼、冰敬、炭敬,哪一样都不能不给,哪一样都不能少给,甚至还要故意摆出来让底下人攀比……”
参吧,参吧。
淑娴听着都觉得,这些罪状一旦查实十分之一,判个腰斩都不为过。
她要是王爷,她都忍不到现在,早把人告了。
不过,她也能明白王爷为什么能忍到现在,在大清当官,想两袖清风太难了,就这三节两寿的规矩,那是从上到下,连皇帝都门清的事,不收不贪怎么送,人人都送,不送的那个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尽管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私底下甚至可以拿出来说,但这三节两寿又不是能够拿到朝堂上去露面的东西,再有就是这火耗,各地没有统一的标准,收多少火耗,全看地方官的良心,在遍地淤泥的情况下,有几个官员的良心可以一直经得住考验。
所以真正的清官实在太少了,往上参一个,便会有一大群的人自危,王爷这些年在外面也不是没有揪过贪官,但好像被揪出来的都是河道上的官员,没有一个地方官。
这样的官场生态,她想想都有点替未来的四爷发愁,难怪最后生生累死在了皇位上。
“福晋放心,我心里有数,会控制住事态,将来不至于——”
“废太子从前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淑娴打断王爷的话,太子没有被废之前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圈禁在养蜂夹道里。
康熙亲自在王爷和八爷之间添柴点火,两个人也都被激出了真火,她不觉得将来事态还能控制得住,恐怕就连康熙都不会想到夺嫡之争会从康熙朝一直蔓延到雍正朝乃至乾隆一朝,弘皙逆案便发生在乾隆朝,被后人解读为是九龙夺嫡的延续。
她之前以为只要王爷不争不抢,避过了一废太子的劫难之后,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如今看来,有康熙这么个阿玛在,王爷再退让也没用。
还是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吧。
“最糟糕也不过是废太子的结局。”
淑娴尽量云淡风轻的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王爷跑路出海之事,不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下,胤禔肯定是不愿意远走他乡的。
“您不必太过考虑我们,假使有一天您像废太子一样被革爵圈禁,格格们都已经嫁出去了,生活稳定,有嫁妆有人手,还有孩子傍身,弘皙能出来读书,弘昱作为您的独苗,想来皇上也会网开一面的,不会跟您圈着,臣妾有御赐的宅院,到时候可以带着几位侧福晋和钱氏云氏这些人搬过去住,我们也会替您好好孝顺额娘的。”
淑娴的本意是安慰,是让王爷想参谁参谁,想参多少人参多少人,反正事态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根本就不由他们说了算,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撒开了干,能顺便宰几条蛀虫也不赖。
但在直亲王听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安慰吗,这分明是福晋在拐着弯地劝他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