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头不是不能忍受她的辱骂,他忍受不了的,是之后漫长的沉默。
父亲憎恨成为废人的自己,也憎恨出轨的母亲,母亲因为这份憎恨,感觉到委屈和愤怒,于是她加倍憎恨那个,让她当初没有离开家的儿子。
恨在这个家渊源流传,只有他把钱拿回来的时候,能稍微喘息一下。
夜色渐渐降临。
杠头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姜芬芳大概不会回来了。
她那么聪明、漂亮,连剪头发都比他学得快,虽说背负着杀人的恶,但没有他们两个累赘,她随时可以远走高飞。
他们刚找到的家,再次抛弃了他们。
阿柚已经烧到说起胡话:“回家,回家!”
杠头抹掉泪水,突然间就下了决定,他道:“好,我们回去等她。”
千禧年的月光,照着两个六亲缘浅的孩子。
男孩子个子很矮,气喘吁吁,豆大的汗水,不断顺着鬓角留下来。
他背上的女孩子,脸色发红,嘴里一直念叨着回家,回家。
他们走回了理发店,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门仍旧锁着,巷子里各家各户都在吃晚饭,空气中弥漫着冰啤酒和炒菜的香气,远远地,电视里传来球赛的声音。
原本杠头很愿意凑过去,腆着脸跟着看两眼,雅典奥运会他就是这么有一眼没一眼的蹭来的。
可是现在奥运会结束了,他平凡又稳定的生活,也结束了。
大家看到他们两个,没人打招呼,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他们俩。
杠头艰难的来到理发店门前,把阿柚放到地上,自己坐到她身边。
他对她说:“我们在这里,等老大回来。”
他笑了一下,又补充道:“或者等死。”
他哭了太多次,脸上脏兮兮的,这个笑容如同小丑,分外凄楚。
火烧云染遍了巷子口每一棵野草,人们把餐桌收拾进屋里,关上门。巷子里慢慢的安静下来,一弯半残的月亮,挂在天际。
一双脚出现在巷子口,然后,朝着互相依偎着睡去的两个孩子走去。
“杠头?”
杠头朦胧间听见有人叫自己,他以为是姜芬芳,睁开眼睛,却吓得一激灵。
王冽站在那里。
这几日,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
王冽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时一样,他穿着那件浅色格子衫,看起来温和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