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之人恭声作答:“姐姐终于醒了。小的端来早饭,刚刚在门廊跟过路的小姓说话……听三斋说,姐姐似乎愿意收我为徒,因而连日我都高兴得睡不着。”
门廊外有个家伙叫唤道:“殿下别答应。他学东西很笨的!”我探头张望,看见一个小姓模样的家伙走过。我掀被起身,转觑四周,困惑道:“咦,不像阿市那边。这是哪儿?”
出来一瞅,迎面只见庭前大树上赫然有个深嵌若刻的掌印。我伸手试按,比我的手大很多。我不免心下暗奇:“怎么弄上去的?雕刻吗?”
“厉害吧?”身后有人低哼道,“走廊尽头那边阶下立有一块大石头,看见没有?更多掌印!”
我投眼瞧去,果然那边有块大石头布满斑驳错落的掌印,似皆深入寸许。我身后那人冷哼道:“铁斋这家伙当年为了吓唬我,故意打出这么多手印留在巨石上面。然而我不怕他,派权六、泷川、长秀、可成他们带兵把他打跑了。武功厉害有什么用?敌不过众人一齐用鎗炮打他。”
我闻声转望,只见眼神疯狂之人在檐影中睥睨道:“铁斋丢下老婆孩子,一溜烟跑去你家那边躲起来,你看他留下的房子这么好,他都没胆再回来住。谁叫他为了争块小地方跟我闹翻?如今我赏给他儿子的地盘都比铁斋这厮当初硬要争抢的那块地方大,是不是呀,信益?”
随着碗盘轻微磕响声渐近,廊后一人恭答:“是的。而且比信贤那块引起家内纷争的小地盘岁入高得多。我娘常叹息说,也不知道父亲他们当初怎么想的,居然为了那块小地盘不惜跟家里闹翻……”
“你父亲不但顽固,而且愚蠢。”眼神疯狂之人在檐影中冷哼道,“他中了义龙的离间之计而不自知,被挑拨来跟我作对。结果怎么样呢?义龙死了,你父亲孤身一人跑到外面流离失所,多年不敢回来。又死要面子,向我认个错很难吗?信安当年比他闹得更过头,我都原谅了信安这个不修边幅的家伙,让他整天扛一支铳在我面前晃悠,有木鱼不去敲,经也不念。你不要学你父亲啊,抛妻弃子、背叛家人,死要面子有什么好?”
“不敢学他,”廊后之人恭声说道,“主公教训得对。小侄决定不要面子,跪求大姐姐收我为徒,传授茶艺……”
眼神疯狂之人见我转面望向廊间一个端来碗盘之人,伸折扇指了指,说道:“那是铁斋之子信益,别人说他是我堂侄。可他母亲是我姊妹,因此也是外甥。然而他爸爸信清其实是我父亲之弟,也就是我叔叔,那他的儿子又怎么能算是我堂侄呢?世人总爱胡说八道,不但把辈份搞得这么乱,还把所有原本很清楚明白的事情都搅得乱糟糟。”
随即移扇朝我指来,低哼道:“尤其是你,不要一来就搞乱了我家的辈份。原本很清楚明白的事情,被你搅到我头都大了。他们该叫你什么?特别是信雄,你打算让他怎么称呼?”
我悄悄问端来碗盘之人:“知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那年少之人捧着碗盘,低声回答:“昨夜长益公子说你喝多了甜酒,一路迷糊不支,搀着你难以走去阿市她们那边,正好半途遇到我来找三斋大人,就先搀扶你到我这院里就近歇下。我母亲去陪阿犬殿下了,这院里除了我们母子也没别人住。就让姐姐你先且睡到我们家一个早已出嫁的姊妹屋里。”
听了之后,我方感释然:“想不到那些糖浆一样的甜酒有那么劲大,我大概也没喝多少就走着走着迷糊了……”
“今宵酒醒何处?”那年少之人搁下碗盘,手指庭中花池,微笑说道,“杨柳岸晓风残月。昨晚姐姐留下的意境就是这般雅致了。”
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放下碗盘就出去,不要再说这些风月之事。我有正事要跟她谈,信益你有多远滚多远,到前边院门外去望风,万一你妈回来,你记住先跑进屋告诉我……嗐,休要磨蹭。这便去罢,不许偷听!”
我正要跟着溜出去,却被他揪了回来。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休要耍滑头,到底有何想法,认真说来听听。”
“什么啊?”我蹙眉垂眸,不禁小声嘀咕。眼神疯狂之人伸来折扇,托起我下巴,睥睨道,“别扮得跟一个可怜小羊羔似的……谁是狼?谁是羊?”
我忍笑说道:“你是大灰狼!”
“不,”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在我们家,你才是狼!岂止我家子侄,包括我那几个弟弟在内,我家那些小孩都是羊,尤其信雄这厮。他跟你比简直脆弱到令人心碎。我的心已经碎了一晚上,知道吗?”
我转望别处,微微摇头道:“知道什么啊?”
“世道如此,羊任人宰割,从来不知死到临头。”眼神疯狂之人叹道,“每次看见这些孩儿们睁着一双双羊羔般无辜的眼睛,就使我暗自心碎。”
他默然片刻,随即问了一句:“在你们家那些人的眼睛里,不知你看到了什么?”
“空无,”我回想胜赖总似遥眺虚无缥缈之处的那般空洞无物的眼神,摇了摇头,恍觉又重返山中萧声清索的明寺,见那半僧半俗的龙芳睁开眼皮,用他一双浊白之目看这个世界。“我很想知道,他哥哥龙芳那双生来就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