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忽见荒坡另隅走来一位威风凛凛的机甲武士,拖着两个吐血一路的伤者抛甩过来,随即语声铿锵地告诫:“不要踩过那条线。整片‘雷区’并非留给你们……”
那伙伐木汉子惴望道:“谁会从那边过来?”
“还用问?”斜坡有个机械家伙骑东西转悠道,“人类自己造的孽,再多雷也阻挡不住,那东西杀不掉。无非能绊就绊,能拖便拖上一阵,盼望给出一些时间让下边那群亡命之徒当中的真正无辜者赶着登机逃离,先需经过严格检查筛选,最终走得几个算几个……”
坡边那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惑问:“到底怎么回事?”
“唉,你们呀!”机械家伙摇晃脑袋骑乘毛驴从我瞠然愣瞅的眼前缓缓走开,一迳叹息。“真是作孽……”
“天作孽犹可活,”烂袍老者恼觑道,“自从有了人类,尤其是那班贪得无厌之辈,利欲熏心。以致酿成三分天灾,往往难免夹杂七分人祸。但我不喜欢被嘲笑,打算抢它的驴走……”
我匆拦未及,其已忿提钩锚窜出泥坑。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咕哝道:“什么动静?是不是蝎子追来……”我投眸瞥看坑外,摇头说道:“没瞧见周围有虫。”
烂袍老者却在外边忽感异样,惕目转扫身后晃过之影,擞着链问:“老陈?”
我伸手探拽其旁,抓着链索,正要爬出,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在畔拉扯道:“摸我一下试试看会不会痊愈更快……”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捧着伤手在前边提醒:“死神无人机在你们头顶上方徘徊未离,赶紧避开那里!”
烂袍老者亦觉不妙,撩链低唤:“勿理那个已然垂死的废物,尽快出来!”
我虽没看见什么,因感周围情势渐似莫名紧张,连忙拖着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往外爬,隐约留意到脚下的泥地不时微有起伏,未觉肩后有影悄临。
烂袍老者从烟雾中蹿移过来,探臂伸拽。那伙伐木汉子看到,纷声惊呼:“老妖!”不待他们又抬枪乱打,烂袍老者抢先揪衫,拉我急溜,忽见一影越雾追随。烂袍老者奔走放缓,其亦慢下;烂袍老者加快步伐,那影子也跟着提速,便连姿态亦保持同样。
烂袍老者将我推到一旁,作势提起锚钩欲挥,对方抬臂亮出钩爪,凝步侧身转觑。
“别闹了,”机械家伙摇摇晃晃地乘驴过来告知,“那是智能武装机甲,并非真人披罩在盔胄内。”
“难怪它有样学样,”烂袍老者不禁错愕,相互凑觑之下,随即恼哼道,“还模仿得似模似样。这些未来的玩艺真糟糕!”
岩石上盘坐一人,银盔裹胄,擦刀说道:“未来吸引人之处,在于尚未定义,也不受过去的束缚。”
“谁说它不受既往的束缚?”烂袍老者从破帽檐下瞥觑道,“未来已被定义为终归灭亡。”
“便连整个宇宙也不至于永恒,”银盔下有双蓝目凛抬,注视之时微漾改呈碧澄,投过来却渐转翠绿,凝眸再变换为青幽,以荧然之瞳诮瞧道。“世人凭什么狂妄自大?”
“像我们这样才有机会持之以恒。”机械家伙晃悠悠地骑驴转谓,“犹如我的名字。若要更加持久,便换个躯壳。”
“没有什么东西果真能永垂不朽。”烂袍老者冷哼道,“永远不要说永远。”
“我看你亦如朽木不可雕。”机械家伙扬臂比划,平空展现画面变换,随即笑言道,“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炎炙未消的七月,我在‘朽木镇’附近见你追着卖皮草的印第安人抢药材。再往前两百年,你出现在富兰克林放风筝的那几棵树下,被雷打跑。再往前若干年,你向即将面临最后岁月的莫希干人兜售葡萄牙火枪打掠食怪物。再往前三百年,你出现在伊丽莎白女王默许的私掠船队,参加过叱咤风云的海上争锋。而在更早的年代,你受雇于奥斯曼海军,招募杂驳船围攻马耳他,此前你率先登上罗得岛,险遭固守死战的医院骑士团砍掉脑袋。直到勒班陀海战,你抢了突厥人的船狼狈逃离他们崩塌的帝国梦幻现场……”
烂袍老者惊愕道:“你怎可能知晓这些……”
机械家伙接着说:“我还知道公元前三一年,你出现在阿克提姆海角,指引埃及女王船队绊到了阿格里帕以乌鸦吊桥改造而来的哈尔巴吊桥,这些外强中干的东方巨舰挤到狭窄的水域内做困兽之争,木质船壳的外部虽然包裹有金属装甲,也抵抗不住重型弩炮射出的大型石弹。当然,古典时代的机械类远射武器,终究不能保证对大型目标的损毁效果。你在希腊西海岸爆发的亚克兴角海战目睹了四百多艘战舰的集体毁灭。屋大维虽然自亦折损两千五百人,却得以消灭宿敌安东尼的大部分军事力量。其中就包括四百一十艘来自东地中海世界的精良战船,以及更多原本按计划要留守希腊的陆军部队。你再往前,恰逢斯巴达人的妻子海伦被拐,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走海伦,她的丈夫墨涅拉奥斯得知此事后赶往迈锡尼与兄长阿伽门农策划讨伐特洛伊。阿伽门农召集当年曾经作为求婚者起誓的群雄一起进攻特洛伊。又有些当年并没有参与起誓但渴望建功立业的各路豪强主动参加。阿伽门农成为希腊联军主帅,经历十年围城,传说坚不可摧的特洛伊才陷落。你和荷马一起四处流浪,游吟史诗的岁月,阿伽门农的父亲阿特柔斯被弟弟和侄子杀害,年少的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在保姆的掩护下躲避追杀逃亡,辗转到斯巴达投奔廷达瑞奥斯,此后阿伽门农娶廷达瑞奥斯的女儿为妻。不料其妻野心勃勃。在丈夫参加特洛伊战争时,她和埃吉斯托斯一起统治迈锡尼。战争结束后,阿伽门农回国,成为她统治迈锡尼的一大障碍。于是她设计毒死了阿伽门农和预言家卡珊德拉。最后她被自己的儿子所杀。”
烂袍老者纳闷道:“你如何竟对我穿越迷雾游历四方的行程显然一清二楚?”
“树木看年轮知寿岁,”机械家伙收隐掌腕纷呈的画面,乘驴自去,晃悠着说道,“时间能让事物留痕,有心查找,便非无迹可寻。”
我无心耽停在此,只想返回矿窟那里,便趁烂袍老者一时惊疑困惑,从后边瞅隙溜开。几个伐木工人追来探问:“又急着要去哪儿?”我边走边说:“寻找小光头和脏褂男子他们。有谁看见先前究竟从哪边过来?”
“哪边都不像。”伐木工人懵头乱望道,“刚才好大雾,只顾奔逃,谁看清楚?我们也要找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