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壮汉告知:“因为我要跟人去黑山那边砍柴。”白褂男子忙问:“有没听说过‘黑山老妖’?可别乱闯森林撞个正着……”
“有关黑森林的吓人传说多了去。”屋内有个低沉的声音吐字铿锵地说道,“黑山地区的先民是伊利里亚人,公元前三世纪时被古罗马征服,成为伊利里亚省的一部分。罗马帝国衰落后,伊利里亚落入哥特人之手。拜占庭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又征服了这片地区。后来有些斯拉夫人越过喀尔巴阡山移居巴尔干半岛,与当地的伊利里亚人融合。黑山在十二世纪末并入塞尔维亚,然而奥斯曼土耳其人在科索沃战役打败塞尔维亚人,难以征服的黑山脱出。那边有许多高原和山地,苍雾缭绕之间,密布森林覆盖……”
“久闻流行在黑山地区的一支民歌,”白褂男子憬然道,“直到一百多年前才取名称为《英雄的清晨》。亦即‘英雄的黎明’之类各地广为传颂的恢宏苍凉歌曲最初的渊源来历。我早就想重返黑山寻访先祖曾经隐逸雾林的足迹,据说他曾遭铁钩船长的鬼魂追杀……”
“应该没这回事。”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低哂道,“你不要想多了。所谓‘铁钩船长’的事迹,我比你清楚。不可能谁都跟你祖先有交集……”
“没事就各回各的地方。”黑脸壮汉颔首致意,不失礼貌地想要道别。“天色已晚。”
屋里的黑嘴小姑娘端盆叫唤:“爸,吃饭了!”
慈祥长者抢在黑脸壮汉掩门之前,伸手挡住,随即彬彬有礼的脱帽微鞠道:“我只想讨碗水喝。”
“一家人在吃饭,”白褂男子看出黑脸壮汉皱眉迟疑的样子显得神色不豫,从旁低言劝说。“恐怕不方便罢?”
“有什么不方便?”慈祥长者从檐影下眯觑道,“你方便我方便,大家方便。况且古老东方有位子曰: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歪着脖子翻白浊眼,往墙壁涂抹毕,倒退过来,喃喃念叨言语:“此情可待成追……”
黑脸壮汉伸头惑瞅道:“追什么?”
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翻着浊眼在院落来回晃荡道:“追追追追追……”
“老陈!”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含泪拉扯道,“你不要这样……”
“既然这样,”黑脸壮汉屡试关不上门,似觉对方那只烂手在暗地较劲,仅伸三指撑住,扳按不给闭合,只好皱眉说道,“那就请便。”
慈祥长者一笑而入,顺势推门敞开,率先进屋就座,口中却连称歉意:“唉呀,怎么好意思?”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捧盆招呼道:“大家请进屋里坐下吃饭。”
“没必要全都进来。”慈祥长者拽叼烟老头和白褂男子分坐两边,自踞中间,陪笑声称。“无意久留叨扰,我们坐坐就走。”
随即抬目,投觑饭桌对面一个沉默的黑须瘦汉,眯眼打量道:“这位是……”
“我堂兄。”黑脸壮汉往旁坐下介绍,“他另一边那位头发灰白的便是我叔父。”
“看样子都像老兵。”慈祥长者眯缝双眼扫视,唏嘘道。“咱这些人太不幸了,赶上了一场又一场战祸。没事谁想互相拼死活?”
黑脸壮汉抬起微鼓之目投觑过来,隔桌探问:“你也是?但我看装扮好像牧师,犹豫一下,才让你进来……”
“干了许多场恶战。”慈祥长者垂下眼皮低嗟,“数年前才经历过‘沙漠风暴’等一系列阵仗,过会儿给你瞧我那把砍人无数的沙漠军刀。我曾一路剁去,劈掉那群遭受‘地狱火’和‘战斧’轰击烧焦的死尸首级。然而竟遭自己人逮回卡塔尔军营禁闭,后来被他们撵走,诬蔑我不正常……”
白褂男子和叼烟老头闻言不安地怔坐互觑。
“其实我见过恶魔。”慈祥长者转面告诉,“它冲我似笑非笑……”
“真正的恶魔未必如你想象。”白褂男子忍不住质疑,“最坏的那些完全没有幽默感。无论你怎么逗,它们都不笑……”
慈祥长者侧头投眼探问:“你在哪里见过不会笑的那种?我在监牢遇到的魔头会笑……”
白褂男子鄙夷道:“给人关进监牢的一般都不会很厉害。真有本事,即便在最热闹的街头公然逞凶作恶,也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因为拥有强权,仗势欺人,肆无忌惮……”
众皆称然:“掌权的坏蛋才是现实生活中真正最大的恶魔。”
“然而变坏的根源在内心。”白褂男子从慈祥长者旁边悄瞥其手,摇头说道,“人性使然。谁都可能变成那样,甚或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