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孝颤拿茄子不安道:“不如咱们赶紧瞅隙儿走罢,那些安息人拜完火就要进来了。”
“让我先问清楚再闪,”有乐忙又抬扇遮嘴,挨近烫金人头发出幽幽叫唤,“妈苦史……”
“别浪费表情了,”信孝转觑道,“克拉苏不吭声。”
有乐摇了摇扇,啧然表示疑惑:“他为什么不搭理我?”
长利往枱底下蹲瞅来回,憨问:“他似乎只剩一颗头摆放在枱面上,桌底下空荡荡,身体去哪里了?”
有乐闻言一怔,连忙拿帐边的灯盏照觑下面。恒兴伸手提起烫金人头瞧了瞧,皱眉微哼道:“这只是割下来的首级,如何能跟你们说悄悄话?”
“坏了,”有乐为之咋舌,“难道我们来错了时候,稍迟一点就赶不上趟……”
我转面瞧见灯影移照之处有个圆脸胖子不顾腰腹以下烧糊焦臭,挣扎起身,从担架上掀开帘幔张望,口中嘶声叫唤:“竟敢来偷克拉苏的首级,我要喊啦!来人呀,有贼溜进来打克拉苏那颗金头的主意……”没等嚷毕,恒兴抢先一脚踢他嘴巴,随即捂足痛蹦往旁,皱眉叫苦:“唉呀,踢到牙齿上了!疼疼疼疼疼……”
圆脸胖子口齿流血,仍在含糊叫嚷:“苏莱那大人快进来,帐内有不速之客……”蚊样家伙提起烫金人头,投击其脸。圆脸胖子被那颗金头掷打而倒,不顾鼻青眼肿,爬去拾起,抱在怀里,犹欲呼唤,恒兴拔刀搁到他肩上,沉脸而觑。
信孝伸茄作势塞嘴,说道:“再嚷一声试试有无好果子吃?”恒兴作势发狠:“倘敢乱叫,就给你一刀!”圆脸胖子目光幽怨而觑,在刀下兀自嘴硬:“我为忠于信仰不惜背叛了爱护我的克拉苏老爷,死何足惧?刚才我在帘后听见你们想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克拉苏早年到埃及沙漠捡到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弯牙哨子藏在何处……”
有乐忙问:“什么样的哨子?”
“没用的哨子,”圆脸胖子抱着烫金人头,目光游离地低哼道,“就藏在其子那里。形状像弯曲的月牙,我在叙利亚卧底时,他跟我说不知是何物所制,觉得别致,便给儿子小克拉苏做成项链戴着玩。先前其子战死,我看见罗马第一军团有人从他那里拿走了……”
“传闻神秘失踪的第一军团有人得到了此物?”有乐闻言纳闷道,“可知藏于何处?”
蚊样家伙在旁说道:“后世有些史家认为公元前五三年,克拉苏所率七个罗马军团在卡莱战役中惨败给安息军队时,克拉苏的长子普布利乌斯没有战死,反而率领第一军团突破安息军队防线,没有再回到罗马,不知所终,猜测其最后可能定居凉州,亦即河西走廊永昌县骊靬村。然而不只是散落于人们以为的那一带,因为他们先已在西域分成好几路。”
长利憨问:“怎么会跑到那样远去住?”有乐摇了摇扇,啧了一声:“我们家不也跑到很远去居住?”
蚊样家伙说道:“公元前三六年,为了打击与西汉为敌的北匈奴郅支单于,西汉派四万大军西征。当大军抵达哈萨克一带的郅支城时,竟意外地发现,在郅支单于的部队中有一支奇特的雇佣军。直到战斗结束,西汉将士才知道,这些士兵居然来自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此前罗马共和国与安息帝国发生卡莱战役,克拉苏率领四万罗马军队出征叙利亚的帕提亚,包括克拉苏本人在内,罗马军团有三万余人战死,六千人突围。公元前二零年,两国言和。然而当罗马人提出希望全部遣返卡莱战役中被俘的罗马军人,一件令他们困惑的事发生了。在清点战俘的数目时,他们发现仅有区区几百人。而此前他们得到的消息却是,当年第一军团实际上很多士兵没有战死。无论是罗马人还是帕提亚人,一时都陷入了困惑之中。后世史家认为至少有一千多名罗马军团士兵冲出了重围。要想生存下去,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避开帕提亚军队的封锁继续向东前进。最终,这支罗马第一军团的残余部队冲出帕提亚国境,进入了西域。而在那里,散布着像康居、大月氏这样的小国。于是,善于作战的罗马士兵们便分别以雇佣军的身份被这些小国接纳。有些罗马人在那里逐渐繁衍生根,还有些人则因一场战争再次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当初流落到西域的罗马士兵,一部分投奔康居,另一部分则充当大月氏的雇佣军。公元前四零年,大月氏发生内乱,五位副王之一的贵霜发动战争,自任大月氏王。被击败的四位副王带着自己的军队和属民,包括那些罗马士兵,一路向东,逃到西汉境内的河西走廊。在那里,这些罗马士兵得到了妥善安置。而投奔康居的那部分罗马士兵则没那么幸运了,因为他们被卷入了北匈奴与西汉军队的战争中。《汉书》记载汉军大胜,‘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俘虏全部带回汉朝。然而关于这一历史谜团,至今尚无定论。”
有乐挠了挠嘴,猜测道:“说不定‘竹林七贤’的小阮泡到的那个来自河西的胡婢,或许祖上亦不无某种神秘关联。你看她为阮咸生下的混血儿阮遥集样子那么怪,全身除了酒糟鼻属于阮家标配以外,竟是棕发白皮色目之状,皇帝见了也喜欢,不论阮遥集如何行为荒唐屡番被告状上廷,皇帝还百般袒护他,甚至给他做镇南将军兼吏部尚书,后来还让他把宠妃抱走……”
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是月牙儿形态的链饰么?先前我好像看到阮家那混血儿阮遥集脖子上佩挂有此样物事来着……”有乐摇扇称讶:“真的有吗?我竟未留意,因为他没穿衣服……”信孝笑道:“便是因为他没穿衣服,我一眼就看到了。”
有乐转头问道:“你有没看见果真有这般物事在阮孚那里?”我摇头回答:“那个名叫阮遥集的酒糟鼻小孩儿吗?我没留意,因为他光身蹲在那么高的地方。”
“无非露底儿,有什么稀罕?”圆脸胖子低哼道,“那话儿我以前也有过。可悲的是老天爷一直跟它过不去,从小就制造各种意外要使我失去……”
长利憨瞅道:“这家伙好像有点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帐外有人走近,交头接耳:“那个老贼整天在动歪脑筋,一门心思找各种借口整人,又给大伙儿出幺蛾子了不是?”另一人苦恼道:“他就没消停过。一直胡折腾,还总赖着权位不甘罢休。满口大道理,实则贪恋权位,随时给人们找碴,四处插手,便连穿衣打扮他也要管起来……”
“说谁呢?”长利转头愣望,蚊样家伙低声告知,“想是安息君主,号称‘万王之王’,然而这只反映出他们历来的梦想。现实却很残酷,帕提亚帝国的统一状况不如波斯,安息则不设行省,有些小国只要称臣纳贡就可以继续作为属国存在,当中某些贵族势力强大,对国王实质上也保有某些独立之权,例如在卡莱战役击退罗马侵略杀死克拉苏的苏莱那,就是安息几大贵族之一,据记载,他出门办事,亦携骆驼千头,妻妾二百车,重骑一千,轻骑无数,奴隶一万,权力几乎等于一个诸侯。”
长利憨然道:“什么‘万王之王’呀,我好像在班超率三十六剑士出使西域故事里听说过此样称号……”
“或许源头来自这里,至少有关联的瓜葛。”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由帕提亚国王兼任的帕提亚帝国元首虽然称号乃‘万王之王’,但其更像是诸邦联盟的首领,他不能无视于其他贵族、国王或领主的意见而一意孤行。帕提亚帝国有其特有的皇族议会,新任帝国元首要经由皇族议会成员开会一致同意后,再由帝国内部势力最庞大的家族族长为新元首加冕。所以,如果帕提亚国王的能力与威望不足以服众,那么就可能有贵族起来造反,这让帕提亚帝国内部不是很稳固。”
有乐摇扇说道:“帕提亚帝国由‘万王之王’安息君主为首脑,万王之王维持多配偶制,长子通常会成为继承人。帕提亚帝国的君王会迎娶他们的侄女,甚至是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姐妹,这一点与埃及的托勒密王国相似。穆萨王后下嫁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比较极致的例子。”
我转面愕问:“她为什么嫁给自己的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