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整片营地燃起,到处烟焰滚腾,映亮半面夜空,不断有坛坛罐罐等物事爆升飞迸。
有乐拉我往外跑避,乱髻大汉搂猪奔随,长利他们亦跟着慌张溜离营地,只见形貌古拙之人拿着火摺子在沙丘上仰眺道:“陈平果然好计谋,教咱俩趁夜暗摸黑溜进去四处放火,总算顺利接应刘邦他们逃出魔爪。”样貌古朴的同伴抱薪从旁点头称然。
众多黑袍兵士纷发箭矢,烈火中发出异哮,有手伸出,挥影曳晃之间,倏发万千厉芒投射。我挥膀扬臂,虽觉腕间搐疼难耐,仍是抢在先头,不待厉芒倾洒开来,急出盾谶显现成片推涌之形,密密层层地撞闪叠合,挡消万千厉芒,使其乍现即没。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推开绊碍其躯的青年教士,忍痛立起,取过旁边呆眼楞望的兵士所拿硬弩,在火光烟雾之间搭矢而行,踉跄趋前,射击火海中犹在走动的步伐僵硬之影。随着一声低哮,有手攫出,陡现锐芒刺落颈后。一个黑袍老者投出油罐子,急唤:“伟大的阿马里克·纳赛尔·萨拉丁·阿布-穆沙发·优素福·伊本·阿尤布陛下小心脖子后面之针猝袭!我在波斯早就听当地学者提过,除恶务尽,还要倒更多黑油才有望以烈火灭魔……”
未等他喊毕,我捏拳一挥,霎随腕间朱痕形态幻化,平空打出个巨大的拳影,抢先捣击火中异针烁显之处。虽仅虚捶一下,顷即由虚变实,遥中火光晃曳之间森然现形的古岩粗磐般庞大躯影。只一拳打飞,不待看清瞬即掼去何处,大片火屑扑面绽撒过来,激激扬扬,势如火雨狂飙,其间竟似夹杂异芒悄射,倏从浓烟中纷沓袭至。
我晃腕换谶,变拳为盾,先即挡开。忽感猝临重击,一震而跌。恒兴急奔而至,抱我扑避起落,窜到沙丘后边。白面俊俏青年在那里探头张望,见到我便挺胸而出,迎过来说:“姑娘没事罢?别怕有我……”
因见有乐摇扇而至,恒兴脸为之窘,连忙放我下来。随即脑后挨一扇子,笃的敲击毕,信包拢合黑骨扇,叼烟转出,看到我甩着手臂在旁蹙眉发怔,便关心地问一声:“手怎么了?”我感到半边身子似是一时震麻僵痹,掌腕颤抖,连拳指也捏不拢,胸腹亦仍气息翻荡难定,摇了摇头,欲语先吐。
恒兴抚着后脑勺转脸回来,见状欲搀,头又挨了一记爆栗敲打,啧然扭脖而望,只见信孝、信澄和长利在后面,眼瞅别处。恒兴抬手正要往他们每人的头上各卯一下,脑后又笃的叩响,再挨一记爆栗。恒兴脸忙转向另一边,看到宗麟吮着手指伫立而觑,恒兴刚要言语,宗麟瞪眼道:“看什么看?刚才打架那么激烈的时候,却躲到哪里去了?怎没看见你……”恒兴皱起脸说:“人有三急,先前我溜到外面找地儿解个手。哪料一转眼,整片营地就被你们折腾得火光冲天、鬼哭神嚎,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闹妖了,”有乐抬手往恒兴脑后敲了一下,迅即收回,移身转到另隅,悠然摇扇走过来,说道。“我们跟萨拉丁以及他麾下各路阿拉伯豪杰联手,在没有你帮忙的情形下,照样打得惊天地、泣鬼神。由于中间冒出个小侏儒扮成婴儿搅局,乘乱钻在胯下,拿着羊腿乱打一通,致使很多人因而身心受伤,据不完全统计,其中包括宗麟、信包、长利、萨拉丁,以及他身边的青年教师……”
恒兴捂头转望,但见信孝、信澄和长利在后面,仍似眼瞅别处。恒兴刚啧了声:“你们……”有乐从另一边飞快探手,换个角度再敲一记,迅即收回,摇扇移立到前边,姿态翩然出尘。恒兴飞快扭脖而觑,乱髻大汉搂抱小猪,从有乐那边移回目光,忙道:“我没看见是谁干的……”恒兴忿揪其衫道:“那也不排除可能是你……”
随着有乐悄使眼色,信孝、信澄和长利争着抬手欲敲脑袋,乱髻大汉虽即瞅见,却似欲言又止,恒兴迅速转身,只见信孝、信澄和长利在后面,眼瞅别处。恒兴愤然道:“你们一齐抬手要往哪儿放?”信孝、信澄和长利默默掏梳,不约而同地弄头发,依然眼望别处。
乱髻大汉飞快伸手,往恒兴脑后敲去。有乐、信孝、信澄和长利纷纷转望,目露讶色。恒兴急促回头,乱髻大汉迅即移手,改而抚猪。有乐、信孝、信澄、长利围到他身旁,齐皆无言地注视。乱髻大汉不安地搂猪后退,恒兴抬掌正要追掴,脑后又挨了一下,笃响结实。
宗麟移手飞快,自吮指头说道:“大家别闹了,快看营地那边还在爆响,火光熊熊……”恒兴回头乱瞅,看见那个拿奶瓶的黑眼圈之人从沙丘滑下来问:“陈平,你啥时跑出来的?”白面俊俏青年转望道:“我和张耳、陈余就没进去过。咦……灌婴,你捡来抱了一路的那小孩儿呢?”
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懊恼道:“他揍过我就跑了。”
信包叼烟卷儿抬腕摆弄袖炮,目光炯然地扫视四周,微哼道:“那个不是小孩,我觉他没跑远,似仍在左近悄悄蹑随。”乱髻大汉搂猪忙返,往宗麟和我这边挨过来不安地问道:“不是小孩,却属于啥玩意?我觉得看样子很像婴儿,非似常见的那些侏儒……”
小珠子在后面嘀咕:“那是北天宗。并非一般人,传说半人半魔,其从娘胎里就不寻常,一半似人,一半近乎于魔魅……”有乐听得眉为之扬,不由纳闷道:“既然你明知其底细,先前他潜伏在我们当中,你怎竟毫不觉察?”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谁说我没觉察?我就知道有异样,不过他装扮小孩很像,本身似有极厉害的障眼法,蛊惑之术大概来源自女妖岛。虽然他隐藏在咱们中间不露端倪,却似受到什么东西克制了法力,此前他并没敢贸然发难,动手或因迫不得已,也许他在营帐内亦和我一样感受到了有个‘超维变体’在外……”
长利憨问:“所谓‘超维变体’是什么?”小珠子转到他肩后回答:“至少超越五维之物。大家可要留神,那东西杀不掉的,而且很会变换形态……”
“这样难对付呀?”有乐摇了摇扇,难抑懊恼道,“可惜没把他炸飞,掉回秦始皇那里……”
信孝颤着茄子惑问:“他为什么在秦始皇那里呀?”蚊样家伙蹲在沙堆上边猜测道:“想是要寻找某个坠落在东郡之物。不知信雄他们有没抢先觅到……”信包叼烟转觑道:“什么东西?”
天然和尚腾空而落,从沙丘高处摔下来。白面俊俏青年见我在旁呕吐难受,正拍后背加以抚慰:“别怕有我……”忽闻啪一声响,我拭着腮边,转头瞧见他被天然和尚压倒在地。有个饭桶飞过来,朝我脸上倏然撞近,形貌古拙之人探手接住,拎桶寻找道:“还有没有硬果?”有乐把我拉开,摇扇说道:“那些硬果除了砸人生疼,有什么好吃的?”形貌古拙之人觅觑道:“硬,只是表面。劈开外壳之后,里面有汁水清甜,饮来甚是解渴。”样貌古朴的同伴掰着果壳从旁点头称然:“刚才我们吃过不少,你们也该找来尝尝……”
有乐讶瞅道:“没想到他也会说话。”形貌古拙之人觅果不着,郁闷道:“陈余当然会说话,甚至还会唱歌呢。”样貌古朴的同伴颔首称是,随即清了清嗓子,哼吟咏唱,开始对歌。
信照从沙丘疾滑而下,压低声音唤道:“别吵!似有大队人马飙骑往这边过来了……”长利憨问:“刚才你去哪里了?”信照提刀猫腰穿行,蹿过来说:“先前我似乎瞧见几个小影子跑出营地外边,便寻去看是不是有信雄在内,却没追上……那片营地怎么烧起来了?”信孝闻茄转望着说道:“说来话长。不如咱们先跑避那些闻风纷至的马队,以免又被逮回去继续追问那张床的下落……”
众人摸黑往夜雾里走避,奔了一阵,有乐摇扇惑问:“床究竟去哪里了呢?”
长利担忧道:“信雄去哪里了呢?”我亦为不安,但听恒兴郁闷道:“孙八郎他们也不晓得在哪里?还有高次和一积这两个小孩儿,我们似乎带丢了不少人……”信孝闻茄说道:“你才知道啊?马千户也让咱们带丢了,还有那个西班牙小女王,以及达芬奇……”
“幸好藤椅还在,”信包坐下来点烟,擦划火柴,抬手遮风,低着头说,“前边风沙很大,没看清楚就别乱走。”
长利憨摸道:“这张藤椅真好……”有乐伸扇一指,纳闷道:“藤椅怎么又出现了?”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我们会不会又兜转回了原处?”白面俊俏青年从沙地捡起个硬果,不待形貌古拙之人抬掌来劈,抢先往胸脯上拍了几下,使果壳裂开,伸嘴吸啜汁水。乱髻大汉和小猪在旁馋望,干咽口沫,喉头不约而同地咕的一响。
白面俊俏青年只浅饮两口,便将果汁连壳分给旁人,揩嘴说道:“别着急,有吃喝当然要分享。若让我有机会主宰天下,定让人人有份,大家都能吃上一口。”信孝在我旁边闻茄悄谓:“他是公平原则的体现者,从来身体力行。昔常主持村社的宰牲祭祀,然后由他掌刀提枰,切肉分给大家吃,每块肉斤两无差,均为公平,因而广受乡亲父老称赞:‘陈平这孩子分祭肉,分得真好,太称职了!’他却感慨地说:‘倘若我陈平能有机会主宰天下,也能像分肉一样恰当、称职。’此典故出自司马迁《史记·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西汉丞相陈平的原话是:‘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日后他辅佐刘邦夫妇创立汉朝,担任丞相,实践了以公平理念主宰天下的目标。以公平原则宰割天下的陈丞相亦因而被人称为‘宰相’……”
白面俊俏青年又拾来几颗硬果,在胸口拍开,分给众人饮汁之际,我不禁赞叹:“他胸脯真的有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