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我身上扯掉束腰之带,却拿去缠裹在他自己脸上,仅露双目冽视精凛,诮然道:“你们这些女人本来就裤头松弛,自古以来随时褪脱无度。裤头松也怪不到男人的头上,况且你穿的本来就是男人的裤子。你该庆幸男人的裤子还是有底线在的,你若穿裙,那还不是更加没底?”
我提着随时松脱的裤头,懊恼道:“可这是别的男子未穿过的衣服,原本就宽大,并不合身,穿起来松垮。幸好有那条束带缠腰,才系得牢靠。你把束带拿走了,宽松的裤子随时褪掉,叫我怎么走路?”
“这样正好让你跑不掉。”那人缠裹束带,自顾遮掩面容,惕觑前方,微哼道,“你就提着裤头,在旁边慢慢走罢。看样子快到三造亭了,前边有打尖的棚屋,我不想轻易让人认出。换回我兄弟之前,你别指望趁机溜掉。”
我提着裤头转望道:“前边只怕要打架了吧,许多人在棚子那里进进出出,打什么尖?”
“打尖,”有个川腔的话声接茬儿道,“就是歇脚吃饭的意思。在我们这儿通常不这么说,但他们喜欢,那就随便。然而只怕你们来的不是时候,此间沦为杀场,哪还有谁敢留下来做买卖?”
我闻声乱望,不见有人。正感奇怪,骑马蒙面的青衫男子忽似闷哼一声,在鞍上摇晃欲坠。我转面讶问:“你怎么了?”青衫男子手按胸胁,蹙眉说道:“我好象中招了。想是先前在船舱内接那秃叟一掌,又急着抓你提气飞奔,损及内脉之故。加上这片竹林里越发瘴气重,被你一番激怒之余,渐喘息不过……”我纳闷道:“平白无故被你捉来,还没说过你的不对之处呢。我激你什么了?”
“并非平白无故。”青衫男子冷哼道,“我兄弟文虎让你的同伙忽悠去招惹牵弘,既中了老杜的奸计,恐怕他八成回不来。除非你船上那班小伙伴肯拿胡烈之子鹞鸱儿来交换你,然后我用鹞鸱儿跟牵弘换回我弟弟文虎……”
“没想到你说的‘交换’竟有这样复杂。”我忍不住好笑,摇头说道。“其中有一些环节,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老杜会让你弟弟被那个名叫‘牵弘’的人扣住不放,这一层先且不说。那个牵弘为何在捉住你弟弟之后,又肯用你弟弟去交换胡烈的儿子,此节疑惑也可先不提。最主要是你的换人计划有个大漏洞,刚才我看见你走得急促,似没告诉我那些伙伴要做什么交换,他们又怎样晓得呢?”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青衫男子低哂道,“况且你好象连头发都没有,就不要在那儿自以为是。天下妇女本来便没有几个象样的,可惜我没有遇到夏侯荫。听说她妹妹夏侯茵也不错,却随齐长公主的骨肉和夏侯玄其余的亲属远迁到乐浪郡,遇上了公孙氏的后人,跟着传说中那个赶大车偷小孩的瘦蚊子模样家伙,一起逃往带方郡,从此不知所踪。总而言之,你的质疑只能证明自己没脑子。牵弘虽与胡烈皆属悍将,两人却从来不和。为了邓艾遭陷害之事,还互相攻击。他要拿胡烈的儿子去对付其老子,这其中的过节有什么难明白的?至于你那船小伙伴,恐怕这会儿他们连船也没得坐了。因为我留在那边的手下,正依计行事,从苇岸用火矢射他们船帆,赶其下水,顺便替我传话给你那些落水狗般的小伙伴……他们会游水吧?”
我听得正自懊恼,忽见竹丛里抛出两颗人头,滚落草地,吓得坐骑惊嘶欲跳。青衫男子低头一瞅,顷似失诧道:“怎竟像是我留在苇丛里放箭射船的家将模样……”又有颗人头从草间冒出,张着浊白之目,飘忽转向青衫男子,不但把他坐骑猝吓一跳,我亦一时受惊非小,慌要向后蹦退,背后有个川腔之语低笑诮然道:“姜维若有我一半伎俩,何至于复国不成,反而招致身死宗灭?”
我瞥见身后投来一影倏忽如魅,显似披头散发,森寒之气透脊凛迫,正要悚觑,青衫男子先已看见我后面那张脸是何模样,惊忙提醒:“不要回头去看!”其言已迟,我转头瞧见背后悬浮一颗蓬头乱发的脑袋,并无身躯,飘在半空之中朝我诮然而视。
我吓得裤坠,惶然后退之际绊倒。只见坐骑惊跳在畔,扬起前蹄,陡然颠落那青衫男子堕地。我翻身从马蹄下滚避而过,拉裤爬开。抬眸扫觑四周,又没见到那颗蓬发散乱的人头飘去了哪里,我依仍汗毛乱竖,手提裤头正要跑时,转头看见那青衫男子伏身趴卧不动,我忍不住返其身旁,伸眼低瞅,悄问:“死了没?”
“还好,没被吓死。”青衫男子突然睁眼,朝我眨了眨,低哼道。“不过这里很快就要有人死。”
我随其目光所示,看见四周悄现数袭白衣人影,斗笠低额,斜伸长剑,疾穿竹丛逼近。青衫男子愕望坐骑跑离,似自懊恼道:“到底是养不熟的畜牲,居然撇下我,溜得比女人还快。”我不禁啧出一声,蹙眉道:“我哪里溜了?”青衫男子瞥看四下里又有许多白衣剑影悄现森伺,他目现讥色,低哼道:“那些一直悄悄跟着我们的人,显然是诸葛靓的手下,他们中计了。倘再朝我身边逼近几分,很快就要血溅当场。你先跑去篱园那边,先前我把牛车停在附近。等你跑上车,我这里也就厮杀完事。”
因见我怔蹲未动,四周剑影又更迫投愈近,青衫男子似不耐烦,抬手摘下发髻那只沾爬昂然的螳螂,向我衣襟弹来。我惊跳不已,青衫男子抓我衣衫,拎往草丛里抛送而去。我沿着草坡翻落,啪的掉到水潭里,湿漉漉而出,难掩懊恼道:“湿身了!”
有个川腔之语在我肩后说道:“还好只是湿身,而不是失身。你要知道益州大乱,兵即是贼。当下有多少无辜妇女,遭遇比你还惨。前边就有不少乱兵正赶过来,你再不尽快溜走,下场也跟她们一样。”随其所示,我投眸瞧见前边竹枝上挂有许多衣不蔽体的死尸,正自悚然,背后晃出一颗蓬发散乱的脑袋,飘忽不定的绕着我转来觑去。我惊慌而蹦,惴问:“你是鬼吗?”随着草声簌响,那颗脑袋一晃又不见了,我转头乱望,川腔之语钻入耳朵,幽幽而叹道:“这世间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如果一个人穷了,鬼见你都怕,其实鬼只是传说里虚无缥缈的东西,人才是现实中可怕的歹物。鬼能对姜维和钟会做出那样的事吗?我在日暮途穷的时候,终于彻悟了所谓人间道不如鬼咒道,鼓起勇气跑去摆满棺材的‘正气山庄’跟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死丫鬟学会了可怕的‘飞头术’,吓到我老师谯周神不守舍,本来还准备去吓黄皓,不料他先躲起来了……”
我没听下去,捂着耳朵慌忙跑开。孰料裤子又坠,绊了一跤。瞥见旁边有些爬藤,便拽扯一条出来缠绕腰间,不意拉扯之下,反把我拽了过去,藤蔓另一头攥在一个大个儿家伙手里,在树影下朝我逼近而觑,低嘿道:“傻丫头被他吓到掉裤了?那不过是蜀山派的障眼法而已,跟我回泰山去做女徒,让我慢慢教精你如何?”随即递来一片叶子,搽了搽额,遮住我一边眼睛,使我看到不一样的情形,原来那片水潭边有个蓬发之人,腰套丁字裈,伸着竹竿悬吊一颗首级,藏在草丛里晃来移去,突然把那颗脑袋往这边抛甩而至,冷不防掷打在大个儿家伙脸上,猝叫了声苦倒地。我趁他一时拉不住,拾藤急奔,没留意脚下踩虚走滑,从斜坡滚落,摔往一条宽坦的官道之旁。有人伸手,将我搀起。
我扶着旁边的槛车还没站稳,便有几只手将我拉开,推搡之际,槛车里有个汉子说道:“不不不……不要怕,那些是我的人马。你们不可无……无无无礼!”
因遭许多魏兵围住,我正感惊慌,先前搀扶我起身的那位散发汉子在槛车里摇手说道:“邓邓邓……邓忠,让你的手下且退去一边。不要吓吓吓……吓到过路的小姑娘!”
有个年轻人在另一辆囚车里以怀疑的眼光打量我,皱眉说道:“这一带哪还有什么小姑娘剩下?恐怕其中有鬼,‘泰山会’那些术士伎俩多得很。先前我们一路走来,沿途看到多老的妇女都完了。瞧见路边那具小女童的尸体没有?这样小就遭了殃……”
我惊觑而退,避过草边的死尸,戚然移眸。槛车里的散发汉子睹而落泪道:“这都都都都……都怪我无能!先前听闻竹林里有人提及姜维的名字。不禁回想当初,我曾说:‘姜维,自一时雄儿也。然与某相值,故穷耳。’其实我比他高高高……高明不到哪里去,是以落到这般下下下下……下场。”
我心念一动,实在忍不住,讶然问道:“你是邓艾吗?怎么还在这里,赶快逃走吧,有人要来杀你了!”囚车里的年轻人目含疑虑地瞥我一眼,转头说道:“爹,在这里唉声叹气有何用处?趁咱们旧部已拦劫囚车,何必还作茧自缚,这便出来号召诸军,杀回成都。此刻大家皆等你振臂一呼,犹豫不决只能误事,不要再迟疑了!”
槛车里的散发汉子浑若未闻,目光沉痛地望着路边的童尸,不禁悲恸大哭。直到众将士纷加苦劝,才勉强止泣,转眺江雾苍茫,仰天悯然,喃喃自语道:“以我带罪之身,脱出囚笼就是不忠不义。要我跟你们回成都阻止这场浩劫,纵然赴死亦属义无反顾,但这样一来,倾尽江河之水,我邓艾的罪名也洗不清了。列祖列宗在上,我该怎么办?”
我看见有乐从树后伸头,惑觑道:“咦,他这番话怎么说得如此顺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