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珠子嘀咕:“张鲁在汉中传道,他授徒收米之后广设义舍,置米肉于内,免费供行路人量腹取食,吃饭不要钱,凡是过路人,在那些饭铺吃饭吃肉皆不收钱。他搞了三十年,人们都高兴。日后曹操出征汉中,张鲁兵败,众人劝其烧粮仓,张鲁认为这是国家之物,并未听从,将库藏奉献给朝廷,其义举为曹操和后世的伟人所称赞。”长利憨问:“都有谁赞呀?”
小珠子朝我这边晃过来,说道:“其中一个极了不起之人是她旧识的同宗。”我惑问:“哪个旧识,谁来着?”
“毛继祖,”小珠子嘀咕道。“琉球王舅,后来他和你另一个旧识马良弼又去京都找你帮忙,要你们家族设法阻止义久和义弘兄弟侵占琉球王朝。然而萨摩藩强悍扩张之势头其实难以遏制,宗麟父子就曾经吃尽他们猛烈侵攻之苦。秀吉出面打得义久和义弘家族一时缩手,自亦损兵折将,痛感那是‘刺头’。家康也跟秀吉一样严令不许萨摩藩攻伐周边诸侯领地,放言谁抗令就打谁,义久和义弘家族历年惹事吃过几次亏之后,没敢再在周围攻城掠地,就转而另往域外海岛扩张,侵扰毛继祖他们掌权的琉球国。甚至派家臣吴济直接渡海去占领琉球,声称此举并未违抗幕府关于‘不许侵攻周边诸侯藩领’之令……”
我纳闷道:“我有认识毛继祖吗?马良弼倒是有印象,其童名太良金。他是马世荣之子,我随父亲奉家翁之命前往九州走动之时,曾在宗麟那边的宴会遇到过同期探访丰州的马家父子。没记得当时有毛氏家族的人在场,就看到一个面团般圆润之人陪同出席茶会……”信孝拈符说道:“那个面团般的人就是毛继祖。他们家族之人皆形象丰美,就连其城池亦称‘丰美城’,并以此为入乡随俗的家姓。他和毛凤仪来京都拜见我父亲,用‘丰美城亲方’以及‘丰见城盛续’的名字登场,痛诉义久家族长期纵容海寇滋扰之事。其实琉球那边的毛家等几大宗族常遣使前赴明朝进贡,并接受册封。义久家族则伺机打劫往来贸易的商船……”
信雄挪身避开贴脸之符,愣然发问:“刚才你说‘尸解’是什么呀?”信孝伸符贴他脸上,说道:“跟白日飞升差不多,得道就能尸解。张鲁有几个儿子皆如此超脱,长子张元微在曹操的丞相府作事,此后继任汉中太守,封昌亭侯。却爱修真多过做官,终于得道,尸解而去。他弟弟虽封爵为楼亭侯,也爱修真,而不热衷官场,亦得道尸解。张鲁还有个儿子张溢成为驸马,官至讨寇将军及汉中和南郑太守,分封阆中侯。亦热心于修真,得道尸解。其兄弟张儒宗官至义阳太守,也忙着修真,得道尸解。老七张梦得,历谏议大夫、宗正,得道尸解。诸子中道行最厉害是张盛,魏初至鄱阳入龙虎山传扬道教,四方学道者日众。道教历代天师均在江西龙虎山传教即自张盛始。”
信雄哽咽道:“你把符贴到我脸上,那我岂不是也要‘尸解’了?”信孝拿符回来,说道:“你又没得道,怎么会‘尸解’?我贴到你脸上,无非想试一下,看你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长利扯丝绢包裹剑匣,转头憨问:“验出什么啦?”信孝拿符封住剑匣,摇头说道:“没反应。还以为会变出个猪样……”屋角突然冲出几个哭丧脸之人,纷拿鎗戟乱戳过来,其中有个家伙撕扯绫联,拽落“天地与我并生”字幅,叫嚷道:“瞎贴什么玩意,满院乱挂条幅,全是垃圾,跟你们这些废物一样留着碍眼!”
宗麟拿矛扫去,撂打掼飞,侧觑扯绫的哭丧脸之人滚爬脚边的身影,鄙视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此联语句出自《庄子·齐物论》,意谓宇宙万物与我浑然同为一体。你们觉得碍眼的垃圾,却是先哲千古经典精髓。”
信照伸脚踩住犹欲爬开的那个哭丧脸之人,搁刀在肩。有乐拿扇拍其脑袋,问道:“此前看见你们捉向雄去围炉烤火,究竟拿他意欲何为?”哭丧脸的家伙惴望信照之刀,迟疑作答:“据说向雄知道那小胖狐作孽的事情,因而捉来拷问究由,不料他却懵懵懂懂,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乱发脾气,闹着寻死……”
有乐犹要盘问多些,忽有飞箭倏至,射在哭丧脸之人额头,顿时没命。有乐一惊转望,只见箭矢接连飕袭而来,信照将他拉开。那个穿条纹衫的愣小子点二踢脚乱扔,冒着渐密的箭雨抛去前廊方向。白衫秀辫的女子在假山石畔忙唤一声:“不要往那边扔烟火,前面那屋的墙下存放有烧酒数十瓮,以及多箱炼丹材料,有些已经破漏……”其呼未落,大屋着火爆开。满院剧烈震撼之下,西翼那栋歪倾之屋轰然塌掉。
我捂耳欲避不及,有个大坛子呼一声朝我头上飞砸而落。
宗麟伸矛过来拨转坛子,说道:“让我尝尝五斗米教的烧酒……”语未及毕,坛子裂迸,我听到他叫了声苦:“什么东西从里面窜出来朝我脸上撩爪急抓?”我摆头避过脑后溅洒的异味浆汁,扬手乱甩一道盾谶往后边挡开。随着一声哮鸣,有影倏扑而过,我瞥目投觑,只见草木簌晃,不知什么物事钻进去,其迅难状,往草丛里一匿急隐。四周阴风悚飒,遍撒破罐碎瓮。
宗麟似感毛发耸然,忙拉着我跑,惴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我懵答一声:“没瞅清楚,就瞥见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掠过,好像是只猫……”宗麟低哼道:“这时候哪有猫?你要知道猫来自波斯,而这是一千多年前的魏晋时期……”我摇头说道:“或许是个狸猫。宋朝的时候就有‘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了……”宗麟啧出一声,郁闷道:“我觉得那不似活猫,却像死物。或者半死不活之物,隐藏在坛子里,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
“赶快跑,这里阴气太甚。”有乐拉着信雄奔过来说,“须趁那伙秃头猛汉和白衣人绊着乱兵厮打,咱们从后边溜走。”
长利跑随在后,不时转脖乱望,憨问:“刚才你们有没看见,那些坛坛罐罐里似乎有东西出来了。”
“没看清。”有乐边跑边说,“我从来正气凛然,不会看到那些东西。”
信孝从假山石后边奔来,甩着软鞭抽有乐背后,嚷道:“你后边有东西!”有乐惊叫:“快打掉!究竟是什么来着……”信照伸刀撩开一物,从他肩后甩去草丛里,说道:“似有个怪模怪样的蜥蜴粘爬在你背梁上。”
有乐不安道:“怪不得刘璋要端掉张鲁的道场,这里实在是太瘮人了!你看就连宗滴,也像见了鬼一样……”
“五斗米教属于道派正宗,并不瘮人。”宗麟面色难看的奔在前边,摇头说道。“瘮人的是张鲁的母亲。张鲁之母卢夫人年轻守寡,颇有姿色,喜好修身养生,自谓驻颜有术。《后汉书》说她兼挟鬼道,往来于益州牧刘焉家,让其子张鲁得到刘焉信任,在麾下受到重用。刘焉死后,其子刘璋与张鲁不合,以张鲁不听命为罪名,诛杀张鲁母亲卢氏与张鲁之弟张徵。张鲁便袭取巴郡,割据汉中,统治巴、汉近三十年。后来刘备入益州取代刘璋,而张鲁归降曹操。张鲁之弟张卫随张鲁降曹,封为昭义将军;另一弟弟张愧亦随张鲁降曹,任南郡太守。张鲁的姊妹张玉兰则修真于龙虎山正一观,化身仙都睡美人。”
信孝颤拿茄子说道:“刘璋是益州牧刘焉幼子,在父亲刘焉死后继任益州牧。据正史所载,刘璋为人懦弱多疑。而张鲁骄纵,不听刘璋号令,于是刘璋杀张鲁母弟,双方成为仇敌。曹操趁益州陷入战乱,前来袭击。在内外交迫之下,刘璋听信手下张松、法正之言,迎接刘备入益州,想借刘备之力,抵抗曹操。不料此举乃引狼入室,刘备反手攻击刘璋,又有法正为内应,进至成都。益州吏民都想抵抗刘备侵占,但刘璋为百姓计而开城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刘备占据成都后,把刘璋以振威将军的身份迁往荆州居住,交给关羽看管。关羽却与东吴交恶,招致白衣过江,荆州易主。刘璋从而归属东吴,被孙权任命为益州牧,不久后去世。”
白衫秀辫女子跟在信照后边,不时指路,闻听谈论,面色苍白的说道:“刘璋攻破张鲁母亲的道场之时,只诛张鲁母弟等张氏眷属,以及卢家诸人,留下我们家人不杀,后来我家人随刘璋迁往荆州,白衣过江之后,我们跟着到了东吴,加入白衣会。”
信孝闻着茄子转面探问:“听说‘白衣会’也修真,其中的高人擅长‘兵解’是吗?”信雄脸上不知如何多了一道湿符粘颊,在旁发愣。长利伸手帮他摘掉,憨问:“‘兵解’是什么呀?”
“兵解。”信孝拿着茄子比划道,“尸解的一种,根据道教释义,刀砍的叫兵解。与尸解不同之处在于,兵解则要毁损肉身。尸解又分‘棺解’即指棺中失其尸体,唯留爪发;另外还有‘水解’、‘火解’、‘杖解’等多种方式。道家的说法大凡死掉,全叫做尸解。淹死的叫水解,刀砍的叫兵解。渡劫时如果自觉无法通过,可以自己选择兵解,将肉身功力转注到元神上,选择重新投胎或者寻找肉身重生,当然兵解之后的元神,不能长期没有肉身,除非有法宝在身,要不终究逃不过天劫的惩罚。凝神丹是兵解所需要的丹药,只有吃下凝神丹,元神才能出窍并且吸收精华,生死关头消灭敌人同归于尽,而元神逃逸,脱离危险。道教神话中,临死前必须由部下割掉头颅,才能够脱体飞升,是为‘兵解’。若是经由雷火天劫,即会形神俱灭了。此类神秘死法传至扶桑列岛,对于武者死亡方法升格为道术仪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长利听得懵愣,憨然道:“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尸解’。”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根据《后汉书·王和平传》载称,道教认为道士得道后可遗弃肉身而仙逝,或不留遗体,只假托一物,如衣、杖、剑,遗世而升天,谓之尸解。通常用于粉饰神仙人物或方士的逝世,或者用于墓葬升仙。《无上秘要》卷八十七云:‘夫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故又喻之为‘蝉蜕’,详解就是‘如蝉留皮换骨,保气固形于岩洞,然后飞升成于真仙。’葛洪也引用《仙经》称,上乘修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等道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乘修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我就知道这些,你若想了解更多,就要回家去问信包。咱们家数他最懂……”
信雄哽咽道:“我要回家。”有乐虽似心神不宁,忙加慰言:“这就回,这就回……不过要先拉上钟会,然后找到那个神兮兮的小女王,还有信虎那厮,就可以回家了。”穿条纹衫的小子拿一把二踢脚点着,往后边乱扔,跑过来悄问:“咱们可不可以带那个满头辫子的白衣姑娘回家?”
“不可以。”宗麟在前边头没回的说道,“她将来要成为诸葛靓的妻室。诸葛靓的命运够苦了,你不要乱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