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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殊途同归(第2页)

“不过我看你也很混帐,”有乐站到我身边,啧然道,“你为何这样对她?”

宗麟瞥我一眼,见我呶嘴在旁,便疾言道:“我是看这小姑娘还算乖巧,不想见其以后变得跟我老婆阿多那样混帐,搞得我非跟她离婚不可。我那个阿多,自居为一家之主,整天嚷着要儿子们去上什么‘男德课’,然而‘妇德’也很重要。难道大家都忘记‘妇德’亦须讲究吗?”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从门边露出,忍痛说道:“为免离婚,所以我不结婚。这样就不会被妇女伤害,你看那个向雄,便是曾遭女人深深地伤害了。头一次见面,他就抱怨说,一顶绿帽戴了几十年。并且辛酸地诉说其十几岁遭心爱之妇背叛的种种苦恼,以及作为老实人一路走来的血泪史。我见其可怜,就把他从牢狱里释放出外……”

有乐忙上前搀之曰:“你终于冒出来了,我以为你已经挂掉了呢。”

“按说他应该已经‘挂’了。”信孝闻着小孩子,愣望道。“史载景元五年正月十八日,钟会与姜维死于兵变,终年四十岁。当时钟会早就没了主见,倒是姜维率领蜀汉将士和钟会部下迎战。姜维手刃五六人,随即战死。姜维一死,大家争先恐后的去杀钟会,并糟踏姜维等死难诸人遗体以泄私愤。陡临生死关头,钟会更成没头苍蝇,和帐下数百人绕殿而走,被魏军全部杀死……”

“各种记载众说纷纭,从来各说各话,也未必尽可信之。”宗麟转觑道,“我阅过的史料看来更靠谱些,其记载称,钟会心腹部将丘建,也是护军胡烈部下旧人。钟会欲叛变,丘建秘密把消息传到胡烈儿子胡渊处,抢先兵变,导致钟会叛变未果,反而被乱箭射死……你看他果然中箭了。大家别帮他挡,让他再中一两支,差不多就可以了。”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挨在门边摇摇欲倒,恨恨的说道:“先前我还以为是伯玉出卖了朋友,原来是丘建。若不是今儿鬼使神差,我戴了你这顶帽子,恐怕真要死在姜维旁边。钟邕却换了一身与我先前相似的冠冕装扮,因而更多乱兵纷纷朝他那伙人追杀去了……”有乐拉他进来,我见又有箭至,扬手甩出盾谶,往有乐身后挡开流矢。

有个秃小孩从门后冒出来,急打手势招呼道:“这边这边。快带钟大人往这边溜,跟我来……”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顾有乐拉扯,犹自挣扎道:“可我侄儿钟邕还在外边陷于险境,我怎能不顾而去?”

“你那些侄儿没救了。”有乐啧出一声,摇头说道。“造反之前你应该想到家人会有何下场。幸好你没结婚,不然你妻儿也要跟着挨宰。你看看夏侯家,就算没公然跟着谁谋反,也快被宰光了。你偶像夏侯玄的妈妈德阳乡主本姓秦,夏侯家被屠戮三族之后,连她们秦家也跟着遭殃,仅余侥幸没被杀光的少数族人分批遭流放到乐浪郡和带方郡那边,仍被司马家族派去遣送看管的爪牙折腾欺负,有些秦氏族人忍辱偷生,在高丽那边繁衍下来。另有一拨秦氏族人冒死渡海,逃往九州诸岛。入乡随俗改称‘惟宗氏’,历来重视祭祀祖宗仪式,此后为了跟我家祖先争夺一块名叫‘津岛’的宝地历史上属于谁家最先踏足,他们故意改其家姓为‘岛津’来恶心我们。我哥说他们家那个义弘最可恶了,四处出书说他们家最先到的,比我们家渡海来得早……”

长利在旁憨然称是:“你看姜维都身死宗灭,一个宗族全遭屠戮,妻家也未幸免。当初咱们家祖先倘若不跑就完了。诛几族肯定能诛到我们,因为咱们是曹家的宗亲,就在曹仁他们村旁边……”

“所以这趟是寻根之旅?”宗麟不顾裤坠,提手卯有乐脑袋,恼哼道。“你敢说不是为了钟会这厮,拉大伙儿一起干冒奇险,害我裤子都掉了,衣袖也少了一边,落得如此狼狈,图啥?”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拭泪之时,转面瞅见信孝前胸后背都挂有小孩伸头愣望,便讶问一声:“去年见你还是单身,孰料这么快就有两个小孩了,带着不累?”信孝闻着孩子,苦脸摇头,说道:“西乡殿的血脉。不是我自己的拖油瓶……”

“救救孩子!”窗外有个妇人从血泊中捧起小孩欲递,却被乱兵揪发拽倒,抢去小孩儿,啪一声扔往阶下。我急欲爬出窗户,乱矛纷搠而入,宗麟忙拉我回来,抬起袖铳,并没轰响,不禁懊恼,拽我急避之时,裤子又掉,几乎绊摔,忿懑道。“咱们还是快走为妙,这里没搞头了。”

秃小孩儿在后边门畔招呼道:“快跟我往这边跑,沿着曲廊幽径,我发现有一条去处……”小珠子转过来惑问:“你是谁呀?先前我似乎听到你朝草木幽深处吐舌头说了几句后世某个名人之言,你是怎么晓得的?”

“或因我去过。”秃小孩儿乱转脑袋,愣望道。“有一团迷雾就跟去年我们那座小祠堂附近出现过的奇异景像差不多。不小心走过去,出来就是另外的地方,抑或不同时候,过去或者未来……谁跟我说话?”

“向家的小孩儿,走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自忍伤痛,勉力挥臂驱逐道,“不好好念书,四处乱跑。你又逃家,想让向匡他们着急是不是?这里很危险,赶快回家!”

“这里不论距离谁家,都远着呢。”有乐拉他起来,眼见箭穿肩背,血染衣甲,不禁在旁摇头叹道,“你伤势不轻,还是先别急着为向家的人操心了。据我所知,向家的人甚至连‘八王之乱’乃至更乱更糟的‘五胡十六国’时期都能熬过,他们生命力强,很能繁衍,善于适应环境,就跟小强一样。所谓‘小强’,亦即‘甲由’,学名为蟑螂。佛法东传,道路艰难。至魏晋时期还未见大有起色,幸有向家的人帮着广为传播,南北朝时期不少热衷传法的僧众来自向家,甚至不乏高僧源出向氏门下。他们家族历代省食俭用,热心于救济世人,常在灾荒之年慈悲地广布粥厂,籍以传法于民间。尝谓一碗甜粥,承载天下道义……”

  “生存能力强的方面,也跟有乐他们家差不多。”宗麟摸出铁砂丸,扬手朝窗外激撒一拨,驱开绰矛纷搠的乱兵,转身拽长利避离门边,蹙眉说道。“你这憨头憨脑的楞小子,瞅着没多少过硬的本领,命还挺硬,先前怎竟跑那么远,如何去跟钟会那伙分头逃窜的败兵混作一处?”

“先前我在外面,瞧见似是钟会一伙被乱兵追杀,就去帮忙。”长利憨然道,“硬起头皮上前看见一个脸颊有胎痣的家伙朝着绕向宫殿墙外奔蹿的那拨兵将大喊:‘钟大人,等等我!’许多乱兵闻声去追,纷纷撇下另一拨且战且退的兵将,顾不上围歼净尽。没等我看清楚绕着围墙逃窜的那些人里面究竟有没有乱兵纷嚷要杀的钟会,脸颊有胎痣的家伙已连挨几箭倒下。我正自愣望,另一伙人簇拥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慌张而至,后边也有乱兵追砍。我们就跑作一处了,说来好险,连我也差点儿挨两边厮拼之人乱砍,要不是跑得快,几乎挂掉……”

“脸颊有胎痣的那厮便是丘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闻言纳闷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天有不测风云,”宗麟朝窗口扔了把椅子,不知砸翻了谁在外面,他瞧亦没瞧,转面叹道。“先前我见姜维不时看天,其实人心亦更难测。世人善变,然而有的人心肠一直好,有的人从来心地坏。你的亲友里面既有一贯心术不正之人,例如那个爱装好人的荀勖。亦有善恶不辨之人,比如你兄长钟毓。而你这厮从来看不清朋友,栽跟头是迟早的事情。卫伯玉和姜伯约,谁更要命?”

“这样对待姜伯约及其妻女家眷,你们还要脸吗?”扶杖老叟颤巍巍地立在阶上,在蜀吏簇拥中愤然发指,朝密密麻麻涌近的持戈乱兵斥责道,“卫伯玉在哪里?素闻卫瓘出生于儒学世家,高祖卫暠在汉明帝时是著名的儒士。父亲卫觊,曾任曹魏尚书。因受家庭的影响和父辈的熏陶,卫瓘青少年时就以‘性负静有名理,明识清允’,受到邻里、亲朋的称赞。他的好名声是真还是假?难道儒家的书白读了吗?”

数拨急雨般的疾矢飞来,顷间射倒防守两侧廊下的兵士。闻听矢落如雨打墙壁,有乐转望道:“捧胆之人跑去哪儿啦?他那些手下兵士用光了弩箭,拿什么来防守两翼侧廊,却愣在外面当活靶子给人一波射掉……”我扬手甩臂欲出盾谶不及,倏见箭矢飕然穿透进来,纷乱射入殿内,躲避不及的人瞬即遭殃。我挥甩数道盾谶去挡接连飙入的乱箭,宗麟和信照亦在旁边各展本领,帮着打掉纷至沓来之矢,有乐搀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躲开,长利拉着信雄和信孝亦忙走避。

箭雨过后,投戈又至。簇拥在殿门口的蜀吏东倒西歪,剩余渐已不多。遍地尸体之间,犹存少数带伤挂彩的蜀官相互搀扶,勉强站立不倒。阶下一个腹部穿箭的年老官吏坐地痛哭:“大汉要亡了!这回真的要亡了!我辈苦苦维持残局至今,苦心孤诣老臣心,有什么用?”

“卿云,指的是一种带有祥瑞之色的美丽彩云,”围住蜀宫的乱兵越来越多,有个中年汉子束发缓带,在兵戈林立之间给旁边的青头少年指点天色,温言道。“《尚书》谓:‘卿云烂兮,紤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兮复兮。’胡渊,你以后要多读点书,不要只知杀伐。我在泰山的时候,那些文士在背后说我‘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他们会什么,文人就会乱嚼舌。抗御胡虏扰边,需要的是我这样的勇者,从来恩威并施,镇住各族。正如襄阳民众歌颂我素有惠化的那样唱:‘美哉明后,俊哲惟嶷。陶广乾坤,周孔是则。文武播畅,威振遐域。’绝非我故意让襄阳耆旧写歌传颂,不要相信邓艾、钟会他们乱说。其实我历来也读书,擅用计谋,才能帮助相国司马公先除邓艾、再灭钟会……”

“泰山太守胡烈,”宗麟在殿内低哼一声,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觑,哂然道,“杀你的人来了,就在外边。”

信孝见我投眸望外,瞠似不解,便抱着孩子在旁悄言释之:“西晋将领胡烈,字玄武。其在曹魏,累迁泰山太守、襄阳太守、南安太守、右将军、荆州刺史,参与魏伐蜀之战。司徒钟会谋反时,胡烈挑动军士对钟会的对抗情绪,诱使其子胡渊率军攻杀钟会。此后担任秦州刺史期间,与当地民族部落失和,引发秦凉之变。泰始六年六月戊午,胡烈大战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于万斛堆,遭到秃发军围困,没人救援,兵败阵亡。其为官属于‘激反民变’之辈,不只会煽动兵变对付钟会,最后还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激反边民变乱,先屯兵于高平川,后派兵进占麦田一带的‘河西鲜卑’聚居地,终遭愤怒的鲜卑族人围杀。五胡作乱的源头之一,各个肇因里也有他的份。最终闹到晋灭,无数百姓跟着遭殃,他被称为‘国耻’。”

“旁边那个拎着几颗首级的青头少年是其子胡渊,小字鹞鸱。”宗麟低哼道,“钟会决心反叛,把胡烈和众多将领囚禁于成都城中。钟会亲信帐下督丘建过去是胡烈旧部,因怜悯胡烈而请求钟会,允许安排亲兵为胡烈等将领运送饮食。胡烈暗中命亲兵与在外的儿子胡渊联络,欺骗说:‘丘建秘密传出消息,钟会已经准备好大坑和数千根白色大棒,想要以赐给每人一顶白帽并拜为散将的名义,将城外所有驻军都引入城中坑杀。’此讯息被亲兵一夜之间传遍钟会军中,导致士兵们自发地攻入成都杀死钟会等人。胡烈之子胡渊时年十八岁,身先士卒,攻杀钟会,名扬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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