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上空,被居民用绳子挂满了纱巾、晾晒的地毯、染色的布帛,那些布在风中微微飘动,把天空切成一条条窄窄的色带:赭红、靛蓝、杏黄、深绿……每一种颜色都像来自不同旅人的故事。绳索之间时常挂着皮囊,里面装着刚做好的酸奶酪或发酵饮品,正在晃动。巷底的石板不整齐,却极其坚实。浅浅的沟槽沿着道路延伸,那是雨水冲刷久了留下的痕迹。偶尔能见到驼蹄铁留下的半月形印迹,或是车辙形成的双线,在黄昏光线下反射着冷冷的银光。沙粒被风吹来,积在石缝里,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沙沙”的细响,像耳语般轻。家家户户的屋檐都不高,木梁伸出墙外,挂着半旧的布帘,用来遮日挡风。帘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在睡梦中翻身的兽。有的帘后会漏出一只小孩的眼睛,黑亮好奇;有时是个老妇人的影子,安静坐在地毯上搓线;有时是一只猫,趴在窗边的木板上,用一双金色的眼睛打量外来人。
终于,她们三人在一间看起来极不起眼的餐馆门口停下。这是老城巷深处的一家小饭肆,门面狭窄得几乎要被两侧的土坯墙挤扁。门顶悬着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牌,上头用褪色的粟特字写着“食堂”这个词,勉强还能从斑驳中认出来。门帘是粗麻布缝补而成,边缘已磨出毛丝,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在睡梦中呼吸的旧兽皮。门前摆着两只破损的铜壶,壶口还冒着热气,显然在煮茶或汤;旁边挂着几串擦得锃亮的羊骨头,作为这家小店最土气却最实在的招牌。楼上伸出的木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将破旧的门框照得金黄又带着几分温度。这种地方,若不是由熟人带路,外乡人根本不会停下脚步。
“到了,就这里。”萨尔塔女子指着那块被烟熏得快看不清字的木牌,“葡萄酒,而且味道真的不错。”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摊向观音奴:“既然你们不愿和陌生人同桌吃饭,那就给钱吧,说好的,十个铜币。”
“就这里吗?”阿娜希塔皱眉,有些不信。
“是的!”萨尔塔女子拍了拍自己的皮袍,“要不,我陪你们进去,看你们拿到酒,再给钱?”她顿了顿,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另外,能不能再多我给十个铜币?”
观音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她很清楚——这个萨尔塔女子此刻多要的十个铜币,就是为了觅一顿饭钱,但观音奴并没有拒绝。毕竟她这一路上已经抢了不少钱;于是观音奴毫不犹豫地将二十个铜币放到萨尔塔女子的手心。
“拿去吧。”观音奴说得平静又坦然,“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为了区区二十个铜币骗我们的人……虽然你现在确实看起来有些落魄。”
“那是当然,”萨尔塔女子骄傲地抖了抖肩膀,“我从不靠坑蒙拐骗混日子。我的祖上,可是在震旦做过皇帝的!”她接过铜币,“谢了!”
“慢着。”观音奴忽然出声。
“怎么?想反悔?”萨尔塔女子瞬间戒备,袖子都卷到肘处。
“不是。”观音奴摇头,接着又说道,“你们萨尔塔人……真的是沙陀人?”
萨尔塔女子整个人愣住,眼睛瞪得像被点亮的灯盏:“你知道沙陀?!”
“何止知道,”观音奴语气平静,却像丢下一块石头,“我儿子,就是沙陀人。”
这句话刚落下,萨尔塔女子整个人像被火星炸到,猛地往前一步:“你在侮辱我吗?!”她袖子已经卷到肘上,拳头攥得发白,只要再一句不对,她就要在这巷子里动手。
“她说的是真的!”阿娜希塔急忙抱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她男人是沙陀人,她儿子当然是沙陀人!”
萨尔塔女子被这句话砸得一愣,像突然踩空了一步:“……真的吗?那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老公是沙陀人?”
观音奴垂下眼睫,语气淡淡,却藏着几分被岁月磨过的无奈:“他……没有正式迎娶我。”简单的一句话,让空气里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沉默。不是羞耻,也不是抱怨,而是某种夹杂着命运与旧事的轻轻叹息。
萨尔塔女子愣愣看着她,原本那股随时准备打架的狠劲像被风吹散了几分。她眨了眨眼,眼底的光从戒备与怒火,慢慢变成一种意想不到的欣喜与激动。
观音奴淡然道,“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和我们聊聊——你们这些在河中的萨尔塔人。刚才给你的钱,依旧归你,别多想。”
萨尔塔女子眨了眨眼,脸上那股随时准备打架的狠意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欣喜与激动:“那……好吧!”
三人便一起掀开麻布门帘,走进那座小餐馆。店内不大,一眼望去不过四五张木桌。墙壁是粗糙的土坯,表面略显开裂,却擦得干净。几张桌子上铺着已褪色的棉布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角落里有一只矮炉,炉火安静地跳着,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羊肉汤的香气。天花板由横梁撑起,木材上能看见被烟熏出的暗色纹路。窗户很小,被羊皮代替玻璃,透进来的光柔和又混浊。空气里充满热气与香料混合的味道,让人一踏进店堂,便觉得暖意扑面。几名当地人正低头吃饭,听到门帘响动,只抬眼淡淡瞥一眼,又继续各自的餐点。这是贫民的店,却干净、暖和、踏实,让人有种在荒野中找到火堆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