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喝太多。醉了不好拉走,”有乐转面说道,“前次你在我家喝醉,几乎拉不动。”
我不好意思的问道:“不知我醉酒会是怎样的?”
有乐摇扇说道:“还好,没打醉拳。”
“关彝没有参与钟会叛乱,只是陪伴太子一家暂未离蜀,竟也未能幸免于难。”宗麟从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手上抢酒自饮,红着眼圈说道,“庞会就在外边,我想收拾他。为关家讨个说法……”
小珠子转出来嘀咕道:“或许他命不当死。倘若随意改变历史,小心会有不妙的后果。”
“放心,神奇的大自然不会被我们‘搞’到,”有乐摆弄黑骨扇,在旁郁闷道,“我们只会被‘搞’。外边那些叛将看样子都很厉害,我越来越担心‘众将格杀钟会’这一幕摆脱不掉。尤其那个胡烈显然是高手,估计连宗滴也对付不下……”
“胡烈将来才被河西的鲜卑人围杀,他不会死在这里。”信孝拿出软鞭,惕望门外,脸没转的说道。“胡烈把事情搞砸了,引发鲜卑族变乱,他连命也葬送在河西。司马家族只好请出向雄这样的钟会旧人前去救场。大张旗鼓隆重起用向雄,给足面子。朝廷委派向雄赴任河西,缓和当地乱局。从秦州刺史官至征虏将军,向雄呕心沥血,为天下百姓安定操劳余生。先前谁说向雄活到司马衷时期?他在太康七年就愤懑而死了,那还是司马炎时候。不过他弟弟活到司马衷时期,向匡在晋惠帝时代出任护军将军。”
有乐点头称然,耍着扇子说道:“晋武帝司马炎在世时曾让傻儿子司马衷学着料理些国事,并让向雄提供征战经验协助他。那时候司马衷的老婆贾南风便以太子妃身份教她丈夫管事,对向氏兄弟的能力和忠厚留下好感,日后贾南风当皇后,虽然专权跋扈,却一直信任向家的人不减。贾皇后反而厌恶卫瓘,最终杀害卫氏满门。”
“胡烈这号人,从来擅长窝里斗、搞自己人内行,外战外行。”宗麟伸出袖铳,指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影子,移朝门口,冷哼道。“对内拿手,一旦撞上外族强虏,手反被拿。”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走到门口,未进先语,不豫道:“唱衰我?正如爱唱‘国家’高调的袁准那帮文人所赞,我是威振边域的爱国之士……”
“岂止?”宗麟立在门边,哂然道。“我就是看衰你。其实历史上没人说你爱国,你这辈子更不会被捧为英雄。你被称为‘国耻’,并非一般文人所言。早就看透你‘将为国耻’的人是谁?西晋开国功臣陈骞,其为佐命元勋,与安平王司马孚等人并称西晋开国八公。他少年时就有度量,宽容大度,能包涵别人的缺点,却直接预先指出你‘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陈骞每次任官都能把治地管理得相当称职,深得士民之心。与贾充、石苞、裴秀同为司马炎的心腹,但他的智计让贾充等人都自愧不如。陈骞八十一岁去世,追赠太傅,他生前早就看透你这种人了。一语成谶,不幸而言中。将来还会有你这类货色,继续祸害这片土地上的无辜百姓,你这号人就是死有余辜,杀一万次都不嫌多……”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在门外凛声说道:“威胁我?”
“我就是威胁你。”宗麟在门边冷哼道。“而且不止,我还要揍你。这就来抽!”
说着晃袖出铳,指向门外侵投之影。有乐忙在后边说道:“你抽就抽,不要喷他!”宗麟咔一声扳动机括,啧然道:“我无非想拿他试试看这根手炮还能不能喷射如常……”长利不安的乱望道:“刚才似乎瞅见窗外有个哭丧脸的鬼鬼祟祟阴影又出没,难道我的噩梦要兑现?梦里有无数如丧考妣般模样的老阿婆涌来袭击咱家菜园,我用嘴喷射大量豆子,忙不过来……”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负手而立,率领众将森然围伺在外,仰观蜀宫雄殿匾额,目光诮然。浑若未见庭外又有两拨蜀汉将士和残余的钟会部众被大群乱兵持戈逼拢成团,汇合一起,困在宫墙角落,不停地遭乱鎗扎搠,刀箭纷加,犹能站立的人数越来越少。最后仅剩几人仍在汉旗和魏帜下携手并肩,披创浴血抵抗。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窗口看见,顿时泪为之涌,拿起长剑,便从侧殿急欲冲出,哽声说道:“我这一世还没亲手杀过人,宝剑拿来干什么用?”我拉他不住,只好尾随在后。有乐摇扇转觑而问:“那支宝剑是不是你仿冒外甥荀勖的笔迹从他妈妈那里写信骗到手的?”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拔剑半出鞘外,寒光迫然,我微一眯眼,不觉后退一步,听到他在前边作势发狠道:“荀勖是我妈妈养大的。他妈妈就是我妈妈,从小他唤我母亲为‘妈妈’,嘴比我甜,似乎我妈妈更疼他多些。后来没想到他在司马昭旁边说我坏话,还教司马昭一着歹毒招儿,让卫瓘同时兼任我和同僚邓艾两路兵马的监军,到头来他们都不帮我一下。这些没良心的人,就算我死在这里,他们也不会稍感片刻难过。正如向雄当年在监牢里所言,世间负心的人太多了。我死后不会有人流泪……”
我正要跟有乐一起将他拉回,柱后转出个黑影儿,模样似是魏兵,急奔过来,持刀猛捅那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廊柱下晃影亮刃之际,我欲发盾谶不及,但见有个抱柱转躯的裹脸小校抢先跃落,以肩撞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揽住持刀乱捅的魏兵,往廊间扭打摔做一团。
魏兵连戳数刀,挣开纠缠的裹脸小校,摆脱羁绊,踉跄扑来追捅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宗麟忽在跟前,一只手拽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另伸一只手,晃出袖炮指向扑近的魏兵,却咔一声打不响。魏兵正要捅他,廊下爬出一个断臂的白发蜀兵,模样似是先前见过,不顾伤重跌撞上前,推开魏兵。随即滚倒在柱下,摔到裹脸小校之旁,两人服色各异,分属曹魏与蜀汉,肩靠一起,在血泊中互觑片刻,才咽了气。
有乐不禁为之唏嘘:“姜维先前带来的银发小校,与钟会帐下的曹魏小校,竟然在此死作一处,也算殊途同归了!”魏兵从其畔爬起,往两个小校身上乱戳几刀,随即转头寻觑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跳起身来,又欲追捅。宗麟晃收袖铳,掌底亮出短剑,绰握而伸,先已刺入那魏兵眼窝。随即一脚踢翻,踩住拿刀之手,凛然凑近逼视,缓缓拔刃,撬开那魏兵的嘴巴,见其挣扎激烈,宗麟挺膝顶躯按压,一边硬掰其嘴,一边温言道:“别乱动。”徐徐将利刃伸入口喉,插至没柄。
我扶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正要察看伤势,有乐伸扇来遮眼,在旁啧出一声:“又玩这手?宗滴这王八蛋……”信照从门边投眼瞅见那魏兵渐即不动,摇头说道:“他们九州人就爱这样,记得有一趟信包指派我送密信去那边联络盟友对付辉元家族,路上撞见少年时候的义弘跟龙造寺的人夜斗,岩剑城北狩集一决以寡胜众,结果龙家高手性命亦使这般手段。不过我觉得义弘逼视的目光显得冷酷无情,甚至充满肃杀酣畅的快意,而宗麟大人的眼神里却含几分悲悯……”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迈脚欲入大殿,忽似脊为一凛,隐感门后寒气越距悄侵,足又收回。
信照伏刀在门畔,靠柱潜蓄守势而立,斜垂刀尖,虽是不动声色的投影于地,一时竟似没人敢于贸然闯入。
宗麟拽有乐跟在我和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后边退返殿内,瞥投一眼,见信照悄伺柱旁的影廓,透出浑然人刀合一的气势,不禁微颔而赞,低嗟道:“一千三百年前,无人见过‘一刀流’。即便我们来的那个时代,或许也没多少人是其敌手。听说这家伙从小在你们家厨房砍瓜切菜长大,太过屈才了!”
有乐叹息道:“据闻他母亲出身低、去世早,生完孩子就病故,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很长时间信照在家族里没地位。极少有人能说清楚他早年究竟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当初我头一次见到他,便是在伙房门口。日后我那位当家哥哥让他帮忙照顾信雄……”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殿后的庭园里传来蛙鸣,信照忍不住转头张望。宗麟见他临敌分心,忙要提醒留神,屋脊倏发沉陷之声,霎随瓦砾塌落,数道黑影如从天降,激撒锋刃临头摧覆,有语疾喝:“泰山压顶,风雷岱嶽!”
长利护着信雄,走避不及,眼前袍影荡旋,当胸挨一脚跌飞,撞到宝座之上,背后咔嚓琴裂。长利兀自懵然,但见一个白须黑衣道士欺近,拂袖将他从蜀主刘禅坐过的位子搧开,随即出爪如钩,抓烂椅背,探臂从宝座后边取出一个扁长之匣。长利摔滚在旁,憨问:“那是什么来着?”
“蜀主八剑。”白须黑衣道士微掀盒盖稍觑,斗然锋芒耀面,顷似目不能直视,忙合盖子,难掩得色,转头说道,“到手了。邵氏兄弟所言没错,蜀山剑匣果真在此。他们来迟一步,咱们‘岱宗’捷足先登,亦属天意使然。不过里边只有七把剑,还缺少孔明那支章武剑……”
长利犹在瞠愣,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据《古今刀剑录》记载,章武元年,刘备在山中采得神陨铁矿,铸造八柄宝剑,刘备自己佩戴一把,其余七把分别赐予刘禅、刘永、刘理、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每把剑都取了好听的名字,并让诸葛亮在剑上铭字。蜀汉灭亡后,蜀主八剑一直下落不明。后来诸葛亮佩剑‘章武剑’被李师古所得,李师古将此剑据为己有,并改名师古剑。”